单议秋的动作顿了一瞬。
指节在杵柄上微微收紧,随即又松开,手腕重新转起来,若无其事。
他的声音轻而又轻:“我不知道。”
前几个世界,主角的名字叫谢寒声。但9653也没有忘记,那个人似乎还有另一个名字,谢缺。
眼下这个被单议秋从回霜轩里抢出来的六皇子,与那串数据同名同姓,这很难不令系统多想。
[古人二十行冠礼,会取字,]9653说,[到那个时候,或许……]
石杵磕着瓷钵壁,叮一声响,研磨声就此停止。
单议秋保持着握杵的姿势,目光落在钵中那一小撮浅黄褐色的碎末上,神色沉入缄默。
半晌,他若无其事地从案上拈起另一味香料搁进钵中,杵棒重新压下去,碾磨声再度响起。
“还有好几年,”他平静道,“谁知道后面会怎么样。”
[我只是觉得应该提前确认,]9653说,[不然后面你会伤心的。]
如果一直抱着希望,到头来发现是错的,那希望落空,该有多难过。
单议秋回到本源世界,本意是要了结一桩承诺,可承诺还没有端倪,另一桩债又找上了门,想想都叫人头疼。
9653的担心不是作伪。单议秋听出来了。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吹散桌案上的碎药粉。
那张向来只挂着温吞假面的脸上,浮出一丝真实的微笑。
“没事。”
9653怀疑:[真的吗?]
“真的啊,”单议秋轻飘飘地说,“因为我已经在伤心了。”
说完,不等9653再追问,殿门外忽然有脚步声靠近。
一名婢女走进殿内,在桌案前停下,禀道:“国师,六皇子醒了。”
单议秋头也没抬,重新拿起杵棒:“差不多也该到时候了,都昏了两日了——让医官先去看一眼。”
婢女没有退下,又道:“国师,六皇子醒来以后,吩咐人来问您一句,想知道国师得不得空。他要亲自过来道谢。”
单议秋半挑起眉毛,手里的动作停了。
他抬起眼来:“他当真是这么说的?”
婢女点点头:“奴婢一直守在屋外,听见六皇子跟他的奴仆是这样讲的,没有错。”
“他刚醒吧?能走路吗?”
“奴婢不知,”婢女老实回答,“但六皇子此时应该已经在更衣,准备起身了。”
9653在单议秋耳边小声嘀咕:[还挺有礼貌的。]
单议秋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那就让他过来吧。反正我现在也没什么事。”
婢女领命而去,殿中短暂归于寂静。
原先略有沉郁的心情忽然好了很多,单议秋捡起几片侧柏叶丢进研钵,拿起小石杵,慢悠悠地磨了起来。
……
约莫一刻钟后,殿门外响起了脚步声,伴随而来的还有一股异常厚重的药味。
人还没到,苦涩的药气先漫了进来,可见昏迷的这些天被灌了多少。
单议秋抬起头,正好看见谢缺跨过殿门。
从鬼门关里转了一圈回来的人,比之前更瘦了。原本就单薄的骨架,如今更是清减得厉害,脸上几乎挂不住肉,轮廓被削得分外鲜明。只有一双眼睛黑沉沉,比病重时明亮了许多。
他穿着单议秋特意让人备好的厚衣裳,外面还额外披了一层深色的披风,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进门的时候,左右各有一个宫人扶着,免得他走两步便摔下去。
看见他能自己走路了,穿得也暖和,单议秋心中愈发满意。
有宫人适时捧来一条厚软的绒毯,在桌案旁铺下整整一层。
单议秋朝那个瘦弱的身影招了招手:“过来。”
谢缺慢腾腾地走过去,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过单议秋的方向。
走到还剩几步距离的时候,他突然停住了。
单议秋抬起眼。
两人目光刚一对上,谢缺就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地砖上,声音又闷又脆,紧跟着额头也跟着往下磕,脊背躬成一张拉满了却没有箭的弓。
“国师救命之恩,谢缺没齿难忘。”
他的声音还有些哑,却每个字都咬得极重极清楚,生怕对方听不见,也怕对方以为自己只是嘴上客气。
他一跪,跟在身后的田正也跟着跪了下去,脑袋磕在地上不敢抬。
单议秋将手里的物件往桌案边上推了推,自己半撑着桌子探出身去,勉强够住了谢缺的肩膀,往上带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