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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15(第4页)

他用的力气不大,薄薄的手掌覆在少年单薄的肩头上,几乎没有分量,但意味足够鲜明。

“起来。”他说。

谢缺没有让他白费力气。

一感觉到那只手往上托的意图,他立刻利落地站了起来。

动作虽快,跪下去时磕出的红印却还留在脑门上,苍白的皮肤衬得那一道红,格外醒目。

他站起来后便低下头,瘦瘦小小的一个人,看着又可怜又好笑。

单议秋哼笑了一声,拍了拍身旁铺好的软毯:“过来坐。”

谢缺小心翼翼地靠近过去,侧身在软毯上跪坐下来。

坐姿端正,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眼观鼻鼻观心,活像个怕被夫子点名背书的蒙童。

单议秋抬了抬手,对围在殿中的宫人们说:“都下去吧。”

所有人齐齐躬身,向外退去,田正走的时候投了两瞥担忧的目光,脚底下不肯挪,被旁边的侍卫一抬手肘带了出去。

很快,大殿内便空寂下去。

案上檀香粉末的气味还悬浮在空气里,苦涩的味道淡了些,多了一层侧柏叶被捣碎后青涩的草木气息。

殿中安静,能听见窗棂外面远处,有雀鸟短促地啁啾声。

谢缺乖乖地坐在单议秋身旁,一动不动,等待国师吩咐。

单议秋瞥了他一眼,没有对他的坐姿发表任何评论,语气平常:“多大了?”

谢缺低声说:“今年十四。”

单议秋说:“看着不像。”

他第一次见谢缺的时候,以为是个孩子,后来摸到了骨头,才知道已经是个少年了。

听他这样说,谢缺安静了半秒,然后回答:“吃得少,长得就慢一些。”

他倒没想着遮掩,大概也知道这种事情是瞒不过去的,索性直说了。只是把很多细节都含含糊糊地盖了过去,一句吃得少,背后是多少顿没吃上,他没有讲。

单议秋点点头,没有追问。目光从谢缺脸上移开,落在他手臂上:“换衣服的时候,我见你手臂上有伤,怎么回事?”

谢缺怔住,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按住自己的右臂。

伤口已经结痂了,但还没好全,隔着衣料用力按下去,还是能感觉到一阵细密的刺痛。

知道瞒不住,他嗫嚅道:“我……我做功课不用心……”

“什么时候?”

“就前几日,”谢缺把脑袋又往下低了几分,“师傅罚我是理所应当。国师不必理会这种小事。”

身下的软毯缝着羊羔皮,绒厚而暖,跪坐久了也不觉得膝下冰凉。

谢缺虽然还病着,却丝毫未感到冷意。国师是真心待他的,没有丝毫磋磨的意思。他心里愈发感激,于是便愈发不想让自己的这点破事被人听去,声音越说越小,恨不能就此翻过去。

谢缺的头已经低得不能再低了。

来之前梳理齐整的头发,经过路上的几番颠簸,本就略有松散,此时更是垂了一缕下来,贴着耳廓的边缘,可怜兮兮地晃荡着。

“前几日。”单议秋盯着那缕头发,缓声重复了他的话,“你那时候就病了吧?”

一语道破。谢缺羞愧地闭上眼睛。

“……是。”

他应了一声,随即又马上抬起眼,急急找补:“师傅未必知晓。他罚我,也是为我好。”

他心里是不是真这样想,不好说。但话说得情真意切,连单议秋都分不出他究竟是在替师傅开脱,还是在骗自己。

他伸出手去,将那缕垂下来的头发捋到谢缺的耳后,指腹擦过耳廓上缘,随口夸了一句:“六殿下真是仁善。”

谢缺被他夸得心虚,耳根微微泛红,刚想说些什么,单议秋却已经不再看他了。

他把手边的一本书推过去,言简意赅。

“读。”

谢缺接过来一看,是本策论。

书页还很新,有几页泛过潮,粘在一起,显然从来没被翻开过。

他依言翻开一页,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略清了清嗓子,从头开始读起来。

“臣闻:渊鱼畏网,而不知避鹈鹕;穴鼠避狸,而不知遁烈炬……”

少年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咬字清楚,停顿得当,每个句子读出来都有分寸。

单议秋一边听,一边拿起研钵和杵棒,仔细捣着。

少年朗朗的念书声与石杵磕碰瓷钵的叮叮声搅混在一处,并不突兀,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宁静来,让人听着便不自觉放松了肩背。

磨了约有半刻钟,钵中的香料渐渐碎成了匀净的粉末,侧柏叶的青涩气与檀木的苦味也已融汇成一片淡而沉的冷香。

单议秋注意到耳边的念书声正在起变化——起先还是端正清楚的字句,越到后面越慢,越到后面越含糊,字与字之间开始黏连,有些句子读到一半就断了,再起头时已经错了一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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