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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25(第5页)

暴雨连绵,半个月后仍旧没有半分要停歇的迹象。

天像是被捅穿了一个窟窿,雨水兜头盖脸地往下灌,从南到北,从京郊到州县,没有一处不在涝。

御道上积水没过脚踝,宫墙根下沁出一圈一圈深色的湿痕,连养心殿里常年干燥的金砖地面都泛起了潮气,踩上去滑腻腻的。

水患终于酿成。

谢怀成连发三道急诏,命南边各州府上报汛情,折子一封比一封来得慢,不是驿站不肯跑,而是路已经被水冲断了。

……

子时初,蚌牛口。

堤坝横跨河道,一边是尚且能控制的浅层河流,一边是接近满溢的临水坡。

堤坝是前朝修的,夯土层里掺了石灰与糯米浆,用了近百年,管过无数次春汛,从来不曾出过纰漏。

今夜却不同。

暴雨连下半个月,水已经涨到了一个从未有过的高度,浑浊的洪流裹挟着上游冲下来的树枝碎木,一遍一遍地撞击着坝体。

守堤的老兵蹲在坝脚的条石上,拿袖口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正要从心里骂上几句,忽然看见脚边有东西在往外渗。

他眯了眯眼,仔细朝下看去,发现是一小股浑浊的泥水,正从石缝里往外挤,越挤越多,越流越急。

渗水了!

老兵猛地站起身,扯下腰间的铜锣,抡起锣槌就是一通狠敲。

锣声尖锐刺耳,穿透雨幕,在漆黑的夜色里一波一波地荡出去。

按规矩,锣响就是死令。守堤的、巡夜的、在棚里歇着的,不管职位高低,只要听锣响,全都要在片刻之间上堤抢险。

这是写在河防营营规第一行的铁律,没有人不知道。

子时一刻,河防营百人队赶到现场。

百来号人扛着沙包、麻袋、铁锹,在堤下的泥水里跑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黑线。

雨下得睁不开眼,火把点不燃,只能借着偶尔劈开云层的一道闪电看清彼此的脸。所有人的面孔都是青白色,攥紧工具,呼吸绷紧,只等带队校尉一声令下。

带队校尉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姓周,在河防营干了十几年,熬资历熬到这个位置。

此刻他站在堤坝侧面的高坡上,既不下令填土,也不下令布桩,而是不断地回头张望,看向身后的茫茫雨色。

一个老河工等急了。

他在河防上待了半辈子,此时肩上扛着一只百来斤的沙包,泥水从沙包底下滴滴答答地淌,膝盖陷在烂泥里,拔腿都费劲。

他看见那渗水的地方已经从石缝扩成了一条小指宽的裂缝,水从裂缝里往外滋,滋得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急。

想到身后村里住着全家老小,他等不了了,扛着沙包就往堤上冲。

察觉他的意图,周校尉快速拔刀。刀锋在闪电下一亮,横在那老兵面前,离他胸口不到三寸。

“没有上峰手令,”他说,声音被雨幕裹成了一道冷冰冰的铁线,“谁也不许动。”

老兵呆在原地。

他扛着沙包站在泥水里,看看那把刀,又看看堤坝上那条正在一寸一寸扩大的裂缝,实在想不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嘴唇哆嗦,到底没敢再往前踏一步。

子时二刻,溃口从三尺扩到了三丈。

浑浊的河水从裂口处灌出,冲刷着坝下的泥土,把地基一块一块地掏空。溃口边缘的条石开始松动,在洪流的冲击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让人联想到一些丑恶巨大的东西,正在水底翻身。

此时如果全力填堵,或许仍有挽救的余地,哪怕不能修复堤坝,至少也可以争取时间,降低损失。

一个年轻的河兵扑通一声跪在泥水里。

他不过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刚从乡下出来时的土气,嘴角上连根像样的胡须都没长出来。

他跪在周校尉面前,泥水淹过他的膝盖,嗓子都劈了:“大人!再等就来不及了——下游有三个县!大人,我家就在下游,求您了——”

恐惧让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可他还是要说。

他是第一个开口的,而在他之后,又有十几个人一同跪下,语无伦次地恳求着。他们驻扎在堤岸,就是做这些事情的,不懂为何今夜如此不同。

这时候的时间等一刻少一刻,再晚点就真毁了!

“周、周校尉……”他带着哭腔大喊,“你家也在下面啊!咱们快——”

话音戛然而止,一块令牌被周校尉从怀中取出,递到他面前。

闪电恰在此刻劈开夜空,把天地照得惨白。所有人都看清了那面令牌——黑底,金边,上面錾刻着只有内廷才会使用的纹样。

看到令牌的瞬间,几个正准备跟着年轻河兵往上冲的老兵全都沉默了。

天灾且能为之一搏,可人祸该如何?

有人早就在等这场雨了。

他们,他们的家人,他们的身家性命,不过就是这河里的污泥,不值一提。

年轻河兵跪在泥水里,雨水灌进他的嘴,他连嘴唇都在抖。

他怔然注视着那面令牌,又茫然看着那条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撕裂开来的溃口,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子时三刻,大坝轰然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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