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我欺世盗名,我认了。至于狼子野心嘛……”
他漫不经心地环视一圈,随手拍了拍手边的木盒子。
那盒子不过是寻常的松木,边角磨得发亮,连漆都没上,普通至极,跟搁在柴房里没什么区别。
可骤然听见那盒子被拍响的声音,谢怀成的眼睛瞪得更大,瞳孔猛地收缩,目眦欲裂。
单议秋笑得更开心:“……也没说错什么。”
能号令万民的玉玺,被装在一个破木盒子里,悄没声息地运出了宫。
谢怀成盯着那只盒子,嘴唇翕动了好几下,被气得一个字都骂不出来。
这一切细想起来其实挺好笑,有种说不清的诙谐幽默。
“妄议立储,挟持天子,私窃玉玺——”
谢怀成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每数一桩罪,声音便高一分,铁链随着他身体的震颤哗哗作响,“单议秋,你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多得很。”
单议秋不紧不慢,指节叩了叩木盒顶盖,重新靠回圈椅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他望着床上那个气得浑身发抖的人,语调忽然从散漫变得认真了几分。
“陛下,谢奕为人好勇斗狠,看似金玉其表,实则败絮其中。视万民为俎中鱼肉,这样的人一旦做了皇帝,必然生灵涂炭。”
谢怀成倒喘一口气,恨声道:“你以为朕不知道吗?”
他的声音嘶哑下去,方才的雷霆之怒忽然被疲惫淹没了大半。
他靠在床头,铁链垂在身侧。
“朕难道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可朕没得选了。谢桓死了——朕的儿子里,尚有资质的全死了。余下的,或平庸,或懦弱,谁能压得住这满朝的豺狼虎豹?你以为朕不想选个好的?朕是没有第二个奕儿了。”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旁人这辈子都不该听见的东西,如此脆弱疲乏,谢怀成从帝王的躯壳中脱滑而出,变成了一滩苍老无力的肉泥。
“那在陛下看来,”单议秋忽然抬起眼,语调平静,“谢缺为人,是平庸还是懦弱?”
话到此处,他之前没能在养心殿里言明的一切,终于在这间狭小的房间里尽数摊开在谢怀成面前。
谢怀成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单议秋看了好一会儿,先是困惑,再是恍然,随即大笑出声。
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不止,笑着笑着眼里便只剩下了愤恨与了然:“原来国师打的是这个主意。怎么,老六许了你多少好处,求你替他谋这个位置?”
单议秋闻言垂眸一笑,丝毫不见怨怒,声音仍然不急不缓。
“六皇子为人忠直端正,能体恤民之疾苦,不知道比旁人好了多少倍。至于陛下所言——与其说是他许了我多少好处,不如说是我千哄万哄,才让他愿意争一争。”
旁听的青袍道人眼皮子不住地抽。
这是一点都不避人了,明明可以很正经地把话讲清楚,偏要掺上许多缠绵的调子,让人一听就知道两个人关系不简单。
“千哄万哄”,这四个字要是传到外面去,够写好几本话本子的。青袍道人一个世俗之外的人都能听明白,谢怀成后宫里那么多妃子,他怎么可能不明白。
果不其然,单议秋话一出口,躺在床上的皇帝脸色又红了一层,几乎要滴血。
他破口大骂:“你不知羞耻!”
“如果一心求生也能称之为羞耻的话,那儒家各位都该去跳河。”
单议秋语气嘲讽:“谢奕为了一己私利,使颍州几万百姓受困于水灾,又使疫病四起,直到现在也未能完全安顿。既然他都不知道羞耻,那我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这是为君的权谋!你不到这个位置,你哪能明白——事事都要权衡,事事都要取舍!”
谢怀成的声音又拔高几分,嗓子彻底嘶哑。
他一边说话一边剧烈地咳嗽,咳得整个人都在被子里发颤,好不容易才喘匀了气。
“你以为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人有资格像你一样什么都不管?朕在位二十年,哪一天不是在刀尖上走过来的——”
“权衡取舍。”
单议秋把词重复一遍,忽然冷冷一笑。
“陛下恐怕还不知道。就在方才,午门换防,两个大营都出动了。看来是有人等不及了。”
闻听此言,原先还愤怒不已的谢怀成,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煞白。
他嘴唇翕动,没有出声,手在被子上不自觉地攥紧,指节泛白。
青袍道人无声放下手中的茶盏,站直了身体。
“也不知道这一群人是想救出陛下,”单议秋轻声细语,“还是想为自己另立一位新君。”
谢怀成神色惊动,倏地坐直了身体。铁链被这一下扯得哗啦作响,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他张了张嘴:“他……他怎么敢……”
说到一半,谢怀成便说不下去了,因为他自己心里也清楚,谢奕当然敢。
单议秋注视着他神色惊慌,蓦地柔柔一笑:“陛下不必担心。你在这里,玉玺也在这里。要死我们一起死,反正也没有更好的招数了。”
恰在此时,一道闪电劈开夜空。
惨白的电光从窗棂里灌进来,照得昏黄的房间一片煞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