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议秋的面孔在光影里半明半暗,眼中没有半分笑意。菩萨面孔在这刹那漠然非常,慈悲里透着一股说不清的疯意。
谢怀成靠在床头,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人。
数十年来,他以为自己在驯服一只猛兽,到头来才发现那猛兽从来就没有被驯服过,只是懒得咬人。
……
亥时三刻。
紧闭的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和宁回到房中。
她手里提着三只鸽子,每只的胸膛都被箭贯穿,伤口处的血已经半凝了,暗红色的血珠随着她走路的动作,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毯上,一股腥膻气在房间里蔓延开来。
和宁将鸽子丢在地上,单议秋走近过去,蹲下身,在鸽子脚上的信筒上拨弄了片刻,抽出三张字条。
他逐一展开,三张写的都是一模一样的内容:
殿余空寥,人在此处。
单议秋将三张字条卷在一起,随手丢给床上脸色灰白的谢怀成,转而问和宁:“谁放出的?”
和宁摇头:“夜色太黑,侍卫只射下来这三只。具体是从哪一扇门飞出去的,还在查。”
阆风殿门户紧闭,这个时候不能大张旗鼓地搜,单议秋点了点头,并不觉得意外。
“麻烦从来都出在门户上。宫里的消息漏起来跟筛子似的,咱们这里也未必能锁得太紧。”
他心态倒是好,顺便嘱咐和宁:“让他们做好准备。那帮人进养心殿找,恐怕还要过几个时辰。等他们反应过来宫中无人,就要来咱们这里了。”
和宁明白他的意思,接过单议秋递来的茶盏,喝下一口,退了出去。
房门在她身后匆匆合拢。
单议秋停在原地,相当嫌弃地拿脚尖拨了拨地上那几只死鸽子,把其中最肥的一只翻了个面。
忽然,9653在他眼前亮起,带来一个好消息。
[谢寒声定位成功。两方距离估算:5小时42分钟。]
……
素琴已经在房间里转了半个时辰。
她控制不住地咬紧下唇,手指绞着袖口,半旧的绸料被揉出了一团褶皱。
廊下偶尔有宫人快步走过,每响一次她的肩膀便绷紧一分。阆风殿今夜灯火格外亮,廊下的灯笼比平日多了一倍,人影憧憧地映在纱窗上。
素琴在这里伺候了好些年,从来没有见过这种阵仗——所有通往正殿的路都被封了,和宁手下的人挨个盘查进出偏殿的宫人,连倒夜香的老妪都被从头到脚搜了一遍。
素琴心里实在害怕,不敢再等了。
她咬了咬牙,快步走到桌前,蹲下身,从桌案底下的暗格里取出宣纸。
纸已经被裁成了好几块窄窄的长条,每一块都只有手指宽,正好够写一行字。
墨汁用完了,素琴从发间拔下那根用了许多年的银簪,往左手无名指指腹上一扎,血珠涌出来。
她用簪尖蘸了,借着窗外漏进来的一线月光,在那张窄纸上小心写下一行字。
写完以后,素琴把纸凑近窗口晾了片刻,又放回桌上,拿指尖碾成一个小小的纸团,用蜡封好。
接着,她到墙角蹲下身,嘴唇撮起来,发出一声尖锐细小的声响。
墙根下静了一息,砖缝里忽然钻出一个黑色的影子。
那是一只老鼠,皮毛黑得发亮,尾巴又细又长,小眼睛在黑暗中闪着两点幽幽的光。
见它出现,素琴心头一喜,半跪在地上,伸手去摸老鼠的头。老鼠没有躲,反而往她掌心里拱,胡须蹭在手腕上,有点痒,素琴笑不出来。
她用细线将纸团仔细地缠在老鼠尾巴上,系了个死结,然后将老鼠揣进怀里,贴着胸口,抱着它走出了房间。
后山很黑。
云层把月亮遮得严严实实,只余下远处墙上一排风灯隐约可见。
素琴走的是一条她自己踩出来的小路,从偏殿后墙的缺口翻出去,绕过竹林,穿过那片没人打理的野菊丛,才能到后山脚下。
这条路她走了三年,闭着眼都能摸过去。
来到山下,她左右看了一圈,确定没人后,素琴蹲下身,把老鼠放在草地上,轻轻推了推它的屁股。
老鼠受过训练,一落地就窜了出去,四只爪子在草丛里窸窸窣窣地响,很快便消失在石缝之间。
消息终于有望传出,素琴松了口气,整个人从方才紧绷到极点的状态里骤然卸了力,腿一软,险些坐倒在地。
她扶着膝盖喘了两口气,正要直起身,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异响。
素琴猛地回过头去。
动作的刹那,一把剑正正搭在了她的脖子上。剑身冰凉,贴着颈侧那条还在突突跳动的血管,激得她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呼吸都停了一拍。
持剑的是个穿黑衣的侍卫,面沉如水,刃上倒映着远处的微光。
事发突然,恐惧没来得及弥漫心肺,素琴慌乱地向后瞥去,恰好看见另一把剑从半空劈下,剑光在夜色里闪了一瞬,快得来不及眨眼,那只还没跑远的老鼠被一剑钉在地上,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
草丛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和素琴自己牙齿打颤的咯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