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议秋忍不住笑出声,将一直拿在手里研究的玉玺搁回桌上。
他站起身,踱步到谢怀成床边,照旧蹲坐在脚踏上。
他伸手去捞谢怀成的手腕,谢怀成连躲都没躲,单议秋稳稳地扣住他的脉门,三根手指搭在腕脉上,凝神片刻。
“陛下体内的毒素比前几日淡了些,但还是伤着肝。等今晚过去,再换一副方子。”
他放开手,垂下眼睫,声音放轻:“陛下有所不知,我曾经选过谢奕。结果并不算好。”
谢怀成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单议秋什么时候选过谢奕?
他皱起眉头,想要追问,可单议秋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那时我辜负了所有人,落得一个以身祭天的下场。能救我的人不肯救我,不能救我的人里面,只有他愿意为我一搏。”
他扬起脸来,烛火在他眼底投下两团极亮的碎光,有分明笑意。
“我以恩报恩,送他一张龙椅,又能怎么样呢?如果谢缺也狼心狗肺,那我无话可说。”
况且谢寒声不会。
他将话说得过分坚定执着,毫无转圜余地,哪怕其中意味辨不明白,仍能看出单议秋是下了死心,不肯回头。
向来长袖善舞的国师,也有如此执拗的一天。真是给人长见识。
谢怀成的眼神古怪得很。
他想再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被咽了很久。
算起来,谢怀成已经认识单议秋数十年了,从战场到朝堂,从无名无份的乱臣贼子到光耀天下的圣德帝王,按照谢怀成的记忆算,单议秋统共就豪赌过两回。
第一回是拿着块黑铁冲进军帐,做了天下最欺世盗名之事,第二回便是今天。
他把全部身家押在谢缺身上,为他不惜欺君罔上,日后说不定还有千刀万剐的刑罚在等。
他居然真的相信谢寒声不会负他。
谢怀成突然觉得这件事比谢奕逼宫还要荒唐可笑,天下的人好似都疯了。
他忍不住大笑出声,极尽讽刺,单议秋却没有再看他。
他偏过头去,只见房间的角落里,在谢怀成看不见的地方,一道淡蓝色光屏正安静地悬浮在半空中。
光屏上面跳动着两行数字,时时刻刻都在改变。
数字每跳一次,那个人便离他近一分。
……
……
丑时一刻。
风向变了。
单议秋最先听见风声变化。
他正靠在圈椅上翻那本看了大半的书,蓦地搁下了书页,朝着窗户的方向嗅闻。
夜晚灌进来的山风,本该是雨后泥土与枯叶的气息,可此时的风里多了一股浅淡的焦糊味。
常人或许不会留意,但单议秋在阆风殿住了几十年,对这座山上的每一种气味都烂熟于心。
他推开了窗扇。
远处山脚下的树影里透出暗红,有大片大片的火把在移动。火光映在低垂的云层上,将半片天都染成了浑浊的橘红色。
打杀声这时候才真正传上来——隐约的喊叫与金属碰撞声被夜风裹挟着,时远时近,如同从山的另一侧翻过来的闷雷。
火把的光亮在山道上蜿蜒成一条扭动的火蛇,一寸一寸地往山上爬。
单议秋将窗户合拢,回过头来。
床上,谢怀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睛,他靠在床头,同样望着窗户的方向。
窗纸被远处的火光映得发红,那层暖色落在他脸上,把他灰败的脸色衬得愈发像一张褪了色的旧纸。
他看见了,也知道那是什么。
空前的讽刺冲击神智,谢怀成心里有一千句话要说,最后也只是把眼睛闭了起来,那只没有拴铁链的手搁在被子上,手指蜷起攥紧被角,浑身都在颤抖。
单议秋重新坐下,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抿下一口后开始盘弄着腕间的珠串。
虽然此时形势尚且过得去眼,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谢奕的人迟早会打上来。
单议秋手里能用的兵本就不多,川东的援军又要先拦住私兵,分身乏术,即便阆风殿的地势易守难攻,可也架不住几千人轮番往上冲。
目前他们无计可施,唯一能做的就是稳住心神。
思及此处,单议秋抬起眼,温和地说:“陛下,我们都听天由命吧。”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密。
有人在廊下跑过,有人在低声传令,侍卫推开房门时,单议秋正在把玩玉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