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卫把门扇合拢,靠近桌前汇报:“谢奕的人已经攻上山了。带来的人比预估的多了一倍,我们的人守住了三道门,但他们在攻正门的时候用了撞木,南角门的院墙已经塌了一截。撑不了太久。”
“川东的兵呢?”单议秋问。
听见川东这两个字,谢怀成的眼皮抽了一下,不可置信地转过头来。
川东?
川东什么时候跟阆风殿有了牵扯?
单议秋手下有不少门客,这个谢怀成是知道的,曾经也细细查过,可川东……
那里可是有防外军,单议秋竟然也能拿到手。
谢怀成心神惊动,另外两人也没有过多关注他。
侍卫摇了摇头:“川东军在城外与谢奕留下断后的人交了手。谢奕在城门口放了将近一千人,川东军正在绕道从北门进城。至少还要半个时辰。”
单议秋沉默了一息。
“且战且退吧,”他将木盒子往袖中一塞,“尽量保留人手,不要硬拼。把人往正殿这边收。”
侍卫应下,谢怀成瞪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又转过头来看着单议秋,忍不住问:“川东的兵……是你的人,还是老六的人?”
单议秋偏过头看他:“有区别吗?”
谢怀成张了张嘴。他想说区别大了去了,然而话刚到嘴边,忽然又觉得问不问没两样。
两个乱臣贼子!死了也是活该!
他关心这些做什么!
……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漫长得像是过了整整一夜。
窗外的火光越来越亮,打杀声越来越近,从山腰翻上来,又从殿前的甬道上压过,每一次金属碰撞的声音都像是要敲进入的耳朵。
有惨叫声骤然炸响,凄厉非常,刀刃敲击盾牌的声响混合成沉闷的节奏,快要融进一场战争的背景音。
雍朝建国至今,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的大场面了。刀兵之声取代了钟鼓礼乐,血与火的气味压过了殿前常年不熄的沉香。
所有声音在正殿之外骤然收拢。
一个侍卫在殿门外单膝跪下,铠甲上鲜血淋漓,分不清属敌属友。
他喘着粗气,声音沙哑:“国师,人太多了。最后一道防线就快撑不住了,我们的人已经全退到了正殿周围。”
谢怀成倒抽一口凉气。
单议秋站起身来,整了整袖口,亲自将两扇殿门推到最开。
门外是满天的火光。
正殿前的庭院里,他手下的兵卒持刀持剑围成最后一道防线,每个人的甲胄上都有刀痕,有人捂着还在渗血的手臂,有人靠着石柱才能勉强站住。石阶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好几具尸体,有阆风殿的侍卫,也有谢奕带来的兵卒。
血流进石阶的缝隙里,把青灰色的石面染成了暗紫色。
而庭院对面,黑压压的兵卒举着火把将整座正殿围得水泄不通。那些火把连成一片火海,把半边天都烧成了暗红色。
在火光最亮处,站着一抹明黄。
见此,单议秋跟身后的谢怀成对了一眼目光。
谢怀成已经看见了——他靠在床头,从这个角度正好能透过敞开的殿门看见庭院里的情形。他的目光落在那抹明黄色上,瞳孔剧烈收缩,本就灰白的脸上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
两个人都认出来了,那是谢奕。
谢奕身上披着龙袍,袍子的下摆拖在泥水里,半幅明黄的缎面被鲜血浸染成了暗红色,已经看不出原本的五爪金龙纹样。
他的右手提着一把刀,刀锋上还在往下滴血。头发散了大半,几缕被汗水黏在脸颊上,脸色在火光映照下忽明忽暗,嘴唇干裂起皮,眼珠却亮得骇人。
“父皇——!”
殿门打开,谢奕看见了谢怀成靠在床头的侧影,立刻往前跨出一步。
他张开手臂,龙袍的宽袖在夜风里猎猎作响,声音又尖又亮,几乎要把满院的厮杀声都盖过去。
“儿臣救驾来迟!等儿臣将这妖邪诛杀,父皇便可以安心了——!”
谢怀成没有应声。
他身心俱疲,靠在床头,隔着满院的火光与刀剑,沉默地望着这个身穿龙袍的儿子。
父亲尚未驾崩,儿子已经做好了继位的准备,何其可笑,又何其无奈。
单议秋从身边侍卫的刀阵中踱到正殿门前。
他的袍角擦过石阶上的血渍,居高临下地望着站在台阶下的谢奕。
“二殿下,”他开口,语气平淡如常,“杀了我以后,你又预备如何呢?”
谢奕的脸色扭曲一瞬。
他抬起头来,目光顺着单议秋的眉目一路向下,如同是黏连的舔舐。
随后,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在火光里显得格外狰狞的笑,哀声道:“父皇身体有恙,本就病重难愈。被你这妖道所害,自然是不治身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