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荷微愣,静默一瞬,伸手接过了那方素帕,拭了拭脸上的泪珠,“多谢厂公。待我将帕子洗净了就还您。”
“不必了。”常桉态度疏冷,转身吩咐心腹太监赵禧上前,“咱家还有事要办,你领她去安顿罢。”说毕,便转过身,负手走了。
跟在后头不远处的五六个随行太监见状立马跟上常桉,一道离去,只留下赵禧一个小太监。
那赵禧一身青布内侍衣,看上去年纪与她差不多大,生得精瘦、白净无须,一双眼睛却是圆溜溜的,看人时微带着几分狡黠,一看就是个伶俐会办事的。
扶荷主动与他见礼,又从药箱里拿出一瓶药丸递与他,微笑着道:“赵公公,这是我自制的润喉药,名叫清音丸,公公平日当差免不了要传话喊人,嗓子最是金贵,希望这药能对公公有所帮助。“
“哎哟!这这多不好意思,温姑娘客气了。”赵禧笑得灿烂,嘴上推辞着,手上却毫不犹疑地接过来拢入袖中,显然对扶荷的上道极为受用。
因着扶荷对他态度恭敬,又送他药丸,赵禧领她去司药司的路上话都多说了几句,时不时的和她介绍几句皇宫的景象和提点几句宫里的规矩,扶荷便也趁机和他交谈起来,尽量打好关系。
那赵禧领着扶荷穿过两条宫道,一路七拐八绕,最后停在尚食局东侧的一处小院门前。扶荷抬头,只见院门牌匾上写着“药香居”三个大字,赵禧推开院门,扶荷紧随其后踏进院中,只见眼前青瓦白墙,数间官舍连成一排,院子里植着两株腊梅和一株柑橘树,还有一大片药圃,里头种着薄荷、紫苏、金银花等常用药草,微风吹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苦的药香。
赵禧同她介绍说司药司的女官们平日皆住在此处,这里离司署近,便于当差。又道她是有品阶的女官,故而有一间独屋可以居住。
扶荷点点头,跟随赵禧踏入其中一间官舍,只见屋内桌椅床榻一应俱全,靠墙有小药柜,窗下还摆着一张药案,小窗对着药圃,她走到窗边,正好可以看到药圃里的各色草药。
住处看毕,紧接着赵禧又领她去司药房。这司药房分为司药厅、药库、煎药房三处,女官们日常主要在司药厅里当值。扶荷跟随赵禧步入司药厅,只见众女医都在有条不紊的忙碌着,有的在公案前提笔写药方子,有的在墙边药架前取药翻箱,低头查对药名,还有的在制药桌边碾药、捣药,叮叮作响见赵禧来,众人连忙放下手头的事,纷纷迎上前行礼。
“哟!这不是常秉笔跟前的大红人赵公公嘛?什么香风把您给吹来了?”一个三十岁上下的领头女医官陪笑道。
赵禧干咳了一声,昂着头,语调阴柔地介绍道:“冯司药,这位温娘子是治好皇上蛇毒的女神医,陛下适才已经下旨,破例封她为六品司药女官,日后就在这司药房里当差执事,你二人同为司药,往后须彼此和睦,同心协力,共同掌管好这司药司,你身为司药司的老人,也应当多照应照应这位新来的温司药,可明白?”
冯司药面上的笑意一滞,转头和众女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不约而同都望向扶荷,对着她上下打量一番。
良久,那冯司药才收回眼神,面上挤出一个笑来,回应赵禧道:“明白,明白。”
赵禧满意点头,扫视一圈,指了指公厅内一张空着的公案,对扶荷说道:“温司药,往后你就在那里坐办差事罢。”
扶荷顺着他手指方向望去:“是,多谢公公。”
待赵禧走后,扶荷主动向众人见礼,她微笑着道:“诸位安好,我名唤温扶荷,日后在此当差,还望诸位多多照拂。”
内中一个圆脸面善的女官,忙笑着应道:“温司药不必客气。方才听赵公公说你治好了陛下腿上的蛇毒,真是了不起!嗳,你快说与我们听听,用的是何方奇药?也让我等开开眼界。”
其余女医也七嘴八舌一齐附和:“正是正是!太医院诸位御医都束手无策,没想到被你给医治好了,我等实在好奇的紧……”
扶荷含笑,正要答话,却忽听冯司药高声干咳两声,沉下脸来斥道:“都闲站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各归各位办差去!”
众女医被她一喝,又遭冷眼一扫,登时噤了声,只得各自散归公案前做事。
扶荷沉默看着冯司药,只见冯司药倨傲昂头,鼻孔朝天,冷冷斜睨她一眼,只字未与她交谈,只径自归座理事,分明是有意冷落于她。
是夜,扶荷自司药房归了住处,梳洗已毕,正欲解衣安寝,忽听得叩门之声。开门看时,只见是白日在司药厅里那个圆脸面善的女官。
扶荷忙将人请进屋内,让坐倒茶。那女官四下打量了一番,方含笑开口道:“温司药,我叫叶箬,是这司药司里的掌药。”
扶荷微笑点头,与之叙了几句闲话。叶箬却忽以手掩口,低声说道:“温司药,日间在司署之事,你切莫往心里去,那冯司药,素来便是这般心性”
扶荷一怔,听她细细说来,这才明白过来,为何她与冯司药今日明明是初次相见,冯司药却莫名对她有着那么大敌意。
原来,本朝司药司规制,一般设正六品司药二人,总领诊病用药之事;正七品典药二人,主要负责管理药库;正八品掌药二人,专司煎药炮制;另有女史四人,掌管文册档籍,写档,司署内共计十人当差。
在她来之前,除了冯司药外,原本还有一位胡司药,二人共同掌管司药司。却不想那胡司药不被冯司药所容,竟被排挤出宫去了。在胡司药之后,司礼监和太医院也曾陆续提拔过两三位女医担任司药,但无一例外,没一个能久留。不是被赶出宫,就是突然间犯了事被宫里主子责罚而丢了性命。
叶箬压低声音,悄声道:“你可得有个心理准备,我是看你为人和善,才给你提个醒,你可千万别对外人言讲是我同你说的。”
扶荷若有所思,回神道:“多谢你告诉我这些事。你放心,我断不会说与旁人知晓。”
其实即便叶箬不与她说,她也觉出那冯司药不是个好相与之人,日后在这司药司里,必得处处谨慎提防才是。
翌日,扶荷被特许出宫一日,她回医馆同爹娘弟弟讲述了进宫的经历,又道陛下已破例封她为六品司药女官,自己此番回来除了说与家人知晓,顺道也要收拾行李进宫,从明日起,她便要正式在司药司当差了。
林氏和温塘福依依不舍,扶荷安慰他们自己一有出宫探亲的机会便会回来陪他们,又叮嘱温赴昭要好好读书,爹娘看好药铺云云。
将近傍晚时分,扶荷告别家人,背着包袱重新入了宫,回到药香居正式安顿下来,自此开始了她的宫廷女医生活和复仇之路。
次日早辰,扶荷从官舍床铺上醒来,起身净面漱口,穿上司药女官的专属公服,一身青罗圆领窄袖衫,穿戴妥当,便往司药房正式当差去了。
时间飞快,倏忽过了一月。
在这一个月里,扶荷整日忙于为后宫妃嫔,公主,宫女诊脉、开方、施药。她偶尔也去王府,公主府奉旨诊视,有时也要协同太医院御医、御药房太监一道办差。除了冯司药整日没个好脸色给她,偶尔给她使个小绊子外,其他的她倒也能够适应,只一直愁于没有接近常桉的机会。
自那天后,她一次也没有再见过常桉。她平日有意无意向宫人打探他的行踪,那常桉不是在司礼监批红理政,批阅奏折,决断朝事,就是往东厂署中坐堂,督率番子缇骑缉拿官员要犯,拷问诏狱,严刑逼供,铲除异己。此人终日把持朝政,威势逼人,心甘情愿做曹进忠的爪牙,肆意逮捕杀害官员,如今满朝文武百官,无不畏惧于他。
今非昔比,常桉如今爬上高位,他这等身份之人,并非她一个小小宫廷女医想见就能见得了的。
这日晚夕,扶荷下值回到官舍,坐在窗下药案前,盯着手中的天青色帕子出神。
次日,正好轮到她休沐。下午时分,她一路来到养心殿北侧的司礼监秉笔值房外,只见大门口把守着两列锦衣卫,个个佩刀而立,面如冷铁,杀气森然,很显然是常桉安排在这防刺客、拦官员,挡闲杂人等的。
扶荷刚一靠近,那领头的锦衣卫便冷眼扫来,厉声喝问:“来者何人?”
扶荷定了定神,走上前去自报来路:“奴婢是尚食局司药司当差女官,特来求见督主,烦请官爷帮忙通传一声。”
说毕,轻抬皓腕,自腰间解下证明身份的牙牌,双手捧着,递将过去验看。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