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贵妃感觉宸妃站在她面前,一脸轻蔑地挑衅,一股无名业火在体内疯蹿,拇指狠狠掐破烛泪,掐入掌心,她双眼微眯,眼神从愉悦变成深恶痛绝——
“贱人!贱人!你果然就是她的女儿!一样不知死活的脸!”
怒火烧心,杜贵妃再也按捺不住,扬袖狠狠一抽——
“啪!”
一记响亮耳光甩翻苏无苔,轰隆压翻椅子摔倒,她没感觉痛,却似被一股浑厚到令人作呕的钝力推翻,好像钟楼上敲击铜钟的铁包巨木,轰隆一声夯她脑门,整个脑袋不受控制地左右震动,牙根也似咬到硬骨一样的酸麻。
随后她才听到一声沉闷的“嘭!”,像是头骨没经受得住,被砸得粉碎,脑浆和骨头飞溅。
一瞬间,世界安静了。
杜贵妃和蒋嬷嬷在眼前退开,嘴唇一张一合,表情愤怒,带着嘲讽,可苏无苔听不到任何声音,仿佛隔着水幕,声音挡在对侧。
听不见。
听不见了。
苏无苔被捆。缚不能动,她绝望地扭动身体,用头撞地,用身体撞击倒地的椅子,尝试制造声响,每一次撞击都实实在在,会痛,却不会响。
听不见了。
宫爹,娘,我听不见了。
苏无苔艰难地张嘴呼吸,泪水模糊眼眶。
杜贵妃唇瓣开合,似说了什么,转身离开。
说话声,脚步声,衣料摩擦声,苏无苔听不见。
座椅扶起的声音,苏无苔听不见。
蒋嬷嬷确认她嘴巴严严实实塞紧,吐不出来,身上的绳结够结实,挣不开,心满意足地离去。
开门,关门,苏无苔听不见。
风来了又消失,苏无苔倒在地上,一如三年前,被姑母拖入柴房。
直到这时,剧痛才降临。
被甩了耳光的左半边脸像是被从骨头上剥离下来,开始猛烈地肿胀、跳动,耳朵深处,一股尖锐的、灼烧般的穿刺感爆发开来,像有人拿一根烧红的粗针,从耳孔直扎大脑。
然后似乎被什么拨了一下,粗针在脑子里震动,发出尖锐、仿佛永不停歇的“嘤——”。
苏无苔本能地想捂住耳朵,可是她被死死捆紧,动弹不得,尝试用左耳蹭地,却感觉耳蜗里似乎有温热粘稠的液体流动。
殿中黢黑,听不到,也看不见,苏无苔趴在冰凉地砖,感觉地面在倾斜、旋转,变成烂泥沼,正缓慢且坚定地将她吞没。
五月初八的上弦月,静默高悬。
月下京城,金吾卫列队巡夜。
飞鹰盘旋。
仙鹤鸣皋。
长公主府、鸿胪客馆、裴府。
无人入眠。
赵抚衡的囚室,麦秸作响,喘息不止,汗湿衣背。
东宫承恩殿??,赵晏清侧卧床榻,徒手描摹一个纤细柳腰。
垂光殿卧榻,武德帝拥着宸妃,如拥一只柔软的猫儿。
寅时正刻,鸡人唱时,宫娥叩门。
此时月挂中天,五月初九的朝阳尚在黑暗中攀爬。
武德帝照常揽过宸妃厮磨一番,宠溺地按住她企图撑起身子的手,拿到唇边亲吻。
“再睡一阵,朕自己更衣。”
说完又亲一下,将手放回锦被,武德帝自行起身,更衣,去上早朝。
宸妃没起床,也没再阖眼,她吩咐宫娥挂起床帷,在黑暗中仰望屋顶正中的主梁。
主梁上方看不见的地方,被宸妃亲自掏空,严丝合缝放入一只宝匣,匣中盛放着早已风干的脐带——女儿无苔的脐带。
十五年来,垂光殿是冷宫,也是宸妃与女儿相伴的日日夜夜。
为保万一,当年贴身伺候的人都借瘟疫逃离宫闱,这十五年,宸妃身边没有一个自己人,冷宫里残羹冷炙,夏无冰冬无碳,她锁紧宫门,守着女儿的脐带,等待荇芝时不时递送入宫的消息,直至上巳节次日,杜贵妃来访。
“……不知什么来路的野丫头,愣是叫那活阎王开了荤,到御前抢人。若是诞下皇孙,皇后可就要抖落威风,重新踩到你头上……想想你的家人……”
宸妃没有动摇,直至杜贵妃说——“皇后看到那孩子活像见鬼似地,摘下来的镯子不给,还想当场把人扣下,作怪得很……”
一个让窦皇后惊恐的丫头。
宸妃默了几息,点头同意。
再到御花园重聚。
高思恩眼神闪烁,宸妃愈加笃定,终于决定回到武德帝身边,一点一滴,探听女儿的消息。
消息很零碎,但是宸妃拼出了原貌——让秦王借口当众斩杀宁王世子的那个被囚女官,应该就是荇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