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随着时间模糊的细节,被这番无意听来的对话骤然灼明。
部分细碎的片段,都一一串联起来。
她一直以为,宋祈年一早对之莺有意,并在她受到不公时挺身而出。这一切,都顺理成章地成为之莺后来情感寄托的起点。
所以后面两个人走得近,她作为姐姐,一点都不感意外。
任何一个女孩子,看到一个光风霁月的少年为自己伸张正义、据理力争,都会心动。
可是她从未想过,这件事的背后竟然还站着另一个人。
回溯诸多过往,其实不乏有迹可循之处。
譬如,当年宋祈年在学校内部的号召力,颇有从政的风骨和手腕,但宋祈年自己成人后并未选择走仕途。
在多年的相处中,她也不觉得宋祈年有这样的质素。
后来通过师生投票,连郭太都被校董会除名,学校内小部分权贵子女欺横霸世的现象得到了很大改善。
宋祈年也因此在毕业之前,蝉联两界学生会主席,为他后续升学的履历亦留下点睛一笔。
现在想来,那种程度的影响力,绝非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无需任何提点便能达到的成效。
邵仪慈眸色愈深,她放空凝向窗外。
入目是中环接踵比肩的高楼,她脑际无端重现今日在病房里,宋鹤年慢条斯理,为之莺剥桃的情景。
邵之莺的病情,始终没有起色。
突发性失聪能否完全康复的黄金时间,其实只有72小时,在短时间内听力得到恢复,损伤程度是最小的。*
时间越长,风险越大。
对于这种查不出具体致病原因的状况,医生只能建议患者尽可能放松心情,最好能暂停拉琴,换个环境度假。
邵之莺对度假并不排斥。
以她现在的状况,婚礼也只能延期。
宋鹤年安排得很迅速,私人航班在次日便跨越了湛蓝的塔斯曼海,降落在新西兰南岛的一隅。
越野车顺着绵长的海岸线行驶,穿过长满棕榈树的小镇、葱绿的草场,最终泊入一处隐秘的私人庄园。
这里与香港是截然相反的两个世界。
庄园坐落在一座宁谧的小岛上,推开窗户便是宛如整块蓝宝石雕琢而成的湖泊,湖水清澈得能望见湖底奶白色的冰川岩粉。
远处,巍峨的雪峰终年洁白,在日光下泛着冷冽而洁净的光华。
这里的空气十分清冽,染着草木与冰雪的气息,纯净得仿佛能洗涤灵魂,偶有羽毛鲜艳的本土鸟类扑棱着翅膀掠过,留下一串或清脆或浑浊的鸣叫声。
日子一瞬变得很质朴。
起床、驱车、徒步、赏湖、漫步、观星。
好似世间所有烦扰都变得渺远,人稀路遥车马慢,时间变得无限绵长而安静。
白日里,他们会开车去附近徒步,端凝冰川融水成为细绵的小溪,悠然地淌过圆润的石头,或者在湖边安静地野餐,欣赏云雾在闲山与静湖之间游走推移。
自然界壮美,人渺小如尘,那些积郁在心底的焦灼与恐惧,似乎也能得到短暂的稀释。
可邵之莺暂且做不到如医生希望的那样,完全搁置大提琴。
夜晚,她总是忍不住坚持练琴。
听不到一丝声音,便更加依赖肌肉记忆和视觉校准,对自己愈发苛刻。
度过了尚算平稳的几日,这天晚上,或许是生理期临近,激素波动的暗潮悄无声息弥散。
白天欣赏自然风光时隐隐的滞涩,到了深夜,被孤独的寂静无限放大。
今晚她拉的是一段情感层次庞杂的乐章。
因为有难度,所以更需要情绪丰沛,以及高度的精准。
但是她根本听不见一丝琴音,愈是较真,愈是无从确认自己的表现。
她没有任何旁的办法。
只能反复地拉,反复地练。
同一段旋律,几乎重复了两个钟头。
宋鹤年在房间另一侧的书桌办公,起初一切如常,但随着她情绪的窒息痛楚裹着大提琴音一阵阵袭来,他的心脏也越来越紧绷。
挂钟的指针不住地滑动,他终于合上笔电,起身朝她走去。
邵之莺始终安静地坐在那儿,肃然地拉琴。
她面色是平静的,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他只消一眼便睨见她指端的暗红,呼吸渐重,他长腿疾步走过去,无从克制地轻摁住她的肩。
“阿稚。”
她左手手指在反复的摩擦下被磨破,柔腻的指尖沁出了细小的血珠,那暗红甚至已经染上了琴弦,但她却浑然未觉,依旧沉浸在那无声而混沌的世界里。
他耳中几乎灌满了她那自我凌虐般的琴音,他只能尽可能维持温和的表情,在她身前半蹲下来,冷白的指骨迅速在手机对话框里敲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