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满恶尸与白骨的永生号,在通往北方的道路上惨绝人寰,血腥弥漫在火山岛间,而远处岛上停栖的贵族们尚且言笑晏晏。
他们在私人航船上随意拿取物资,在那艘大船上物色好了美丽姑娘或纯洁少男,等待玫也金经验丰富的航海家来接他们回去。
静谧夜雾中他们听见宛若夜莺的歌谣从渺远海上传来,振聋发聩间不虚此行,朝神主叩拜。
——玫也金的王庭意图扩张向北,二十年又二十年。
世俗圣灵在人吃人的信仰地狱里死了一代又一代,远在金玫瑰海里的圣临教会却被王室蒙骗着、浑然不觉。
于是多少年后,满头华发的雷诺大使徒在民间受金圣灵感应,从平平无奇的周家牵出来一个金发珀眼的八岁幼孩。
他满心欢喜地看着这个孩子,笑从双脸泛开。
幼年的惊长不知道自己命运从此改写,只被牵着回头看。
娇美的父亲挽着俊逸的母亲,笑着跟他拜拜。
——两声枪响猝然击穿,阁楼的彩绘玻璃碎了一地,初入王宫花园的惊长吓得跌坐在床边,阁楼的门开了光透进来,高大英伟的国王陛下迎面走来。
“你就是我玫也金的下一任世俗圣灵?”
国王俯身,半跪在惊长膝盖边。他突然摘下宝石缀满的皇冠,放到小惊长手里任人把玩。
“我们的圣灵已经出发了,你猜猜,他会给玫也金带来什么好消息呢?”
百颗宝石的衬托下,国王森然的笑眼竟不逊黯淡,那毛骨悚然的枪响与一双笑脸,在孩子心里,抹不去般骇然。
而远方接续的永生号巨船,再次于暴虐的火山浓雾间陷入命运的循环。
无所畏惧的贵族们依旧在海上谈笑风生,随意地将一条条贱命草菅。
一个生在海上的男孩蓬头垢面,躲在火山岛的躯骸间,被那些来自地狱般的活人吓得精神失常。
这个世界究竟是什么样?为什么他从小被腐尸弃骨包围,为什么刚出生的小孩会成为大人的新鲜食物,为什么黑海里屡屡掀起血色滔天,他为什么要降生在这个世界啊?
他得躲藏起来。
他躲了一天又一天,直到有一天黑海生澜,静寂的海上出现一个披着白色教士服、脸色瘦削的女人。
他藏了一年又一年,直到有一年大雾弥漫,沉默的雾里显见一个捧着白紫色罗兰、浑身苍羸的少年。
宛若夜莺般的歌谣渺茫不绝,一定是有神行径此处,留下了惩罚贪婪的王室、灭绝整个玫也金的咒线。
“你就是那个从小流落海上的旧贵族?”
忽地在某个契机,大洲有一小队人马来接他回去。他以为自己要回去享受荣华富贵了,没想到是给父亲还债。等他终于把债务还清了,又没想到玫也金被异军突起的共和党搅得天翻地覆。
——于是他就加入了。
夜里风雷滚滚,池昼看着屈骁驰傻子一般的睡颜,轻手轻脚下床去关紧窗户。
窗户正朝着对面周家,他抱臂倚在窗边,顺手拿起小花送给自己的黄帽子,又不紧不慢地回到床上去。
次日暴雨过后,微茫天际的薄日藏在细雾里。
时间不过凌晨五点,花园水街一片凋零之景,很远很远的东方亮出一层暗红和城市剪影。
周惊长独自吹着晨风,坐在圣灵河最高的桥上,心想自己这一生,究竟活着有什么意义。
他18岁时抛弃了世俗圣灵的身份,想反抗自己不公的命运。可到头来受人欺骗十年,依旧被困在牢笼,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呢?他一直所求的自由与爱究竟如何定义呢?
圣灵河面起风,金色长发被无绪撩起,周惊长看着水面与颓彩的首都倒影,因为孤独而想念起了家。
他垂眸,缓缓站了起来。水面荡漾起一遍一遍鱼鳞般柔软的波澜。
就在他扶上桥栏的时候,遥远的岸边传来中年男人的呼喊:
“周工,你要轻生啊,千万别!赶紧下来……你下来我免费送你一顿早饭!”
汽修店老板颤颤巍巍地抱着救生圈,直勾勾地盯着周惊长劝。
闻言,周惊长一转身,金色长发在日色中朦胧,依稀扑哧一声绽开笑脸。他不徐不疾地下桥头,很快就凑到了老板跟前,一张年轻突出的脸闯入视线。
“什么啊……你请我吃什么?”周惊长抱起手臂,随着老板进汽修店的小门。
这些日子,一直都是老板大发善心,准许他住在自己家,同时继续造船。水街汽修店日日歇业,纵使有人找,给重金也不接。
周惊长还是比较感谢老板的,没想到当初那么一毛不拔的人,现在能主动欢迎自己住进家。
老板满心欢喜地给他递过去馏的囫囵鸡蛋,以及新鲜出锅的汤包,周惊长说声“谢了”,只吃了个鸡蛋。
他还记得当初最困窘的时候,鸡蛋都是给孩子吃的,自己从来舍不得,现在这鸡蛋就像讽刺一样额外索然无味。好像在告诉他,其实他看重的东西一点都不珍贵。
周惊长丢了鸡蛋壳,抬眼慢悠悠对老板说:“你确定就这样养我啊,我可一分钱都没法还。”
他从前数个月的工资都在喻说迟的卡里,财产早就分不清也取不走了。
老板:“你能带我造船出海,完成我年轻时的理想,我就心满意足了。”
周惊长在昏暗空阔的汽修店里,放空攥手,突然笑答:“……那要是死了呢?海上风云变幻,料不到大海的喜怒无常,生命在海洋中就像随时翻倒的船,微不足道。”
老板:“所以玫也金的百姓总是在扬帆起航前表达爱意,一往无前,了无遗憾……你离家这么久,两个孩子怎么办的?”
闻言,周惊长不语,直接开始干活,预计不出三个月,这个承载五人的船就能完成了。
其实他也挺自私的。他早在很久很久之前,久到喻说迟刚搬进来的时候,就计划好了,要把两个孩子全都丢给喻说迟,然后自己离开。
只是自己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