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幽的到访比讲道大会的尾声更引人注意。
他在后排站了一炷香的时间,没有打断任何环节,没有释放威压,甚至没有与左右低声交谈。当他离开时,台下约有半数的人注意到了那三顶斗笠沿山道向下移动的背影,虽然大多数人并不清楚他们的来历,但那种“不属于这里”的气息比任何标识都更鲜明。消息传得很快——散席时,已有至少三家的随行弟子在私下低声交换着“那是幽冥殿的人”的判断。
凌玄在主殿侧廊站了一会儿,等石阶上的人群渐渐散尽,才转身走向偏殿。百草门太上长老留下的旧星图已经送到了,被妥善地搁在案上,用一块薄绢覆着。凌玄没有立刻打开,只是在案前坐下来,将今天的过程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墨幽的出现本身并不是意外。他留在青云宗境内的暗桩在石府之劫后被清除了大半,但他本人一直没有真正离开过东境,只是从明面转入了更深的暗处。凌玄早就知道他会来,只是不确定他会选在哪个时刻现身——讲道大会的后排,刚结束的节点,山道拐角处,恰好是在大多数来宾已经准备起身离席的间隙,进可以继续试探,退可以随时融入人流,进退之间都留了余地。
凌玄记得墨幽脸上的神情。不是敌意,不是威胁,更像是一个被派来确认边界的人,用脚步走了一遍对方声称已经划定完毕的田埂,走完后又退回自己那侧,既不否认也不承认那道界线的存在。
石磊在偏殿门外敲了两下门框:“万象商会的车队已经出山门了。百草门的人也在收拾。墨幽那边……”
“已经离开青云宗地界了。”凌玄将薄绢重新盖回旧星图上,“他应该有一段日子不会再来。”
石磊没再追问,只应了一声便转身去安排晚间巡视的人手了。凌玄独自坐在案前,在案边搁了一盏冷茶,没有去碰,只是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墨幽在他讲道结束时说“那颗星幽冥殿也在看”,这句话看似表明了立场,却并没有说明幽冥殿对那颗星的态度是想要接近还是阻挠。它更像是一句被放置在路中间的标记石,既不阻拦来人也让人无法绕过,只是要求每个经过的人都必须看到它、记住它,然后选择自己的落脚方式。
凌玄没有急于回应那句标记石。他只是在墨幽走后的几个时辰里,将那道标记石在脑海中反复放置了几次,试着从不同的角度去推敲它在整条路上可能占据的位置。他一直没有找到一个既合适又稳妥的摆放角度,但那块标记石也没有消失,它安静地待在路的中央,像一口被留在原处的水井,早晚都要有人走到井边俯身看一眼。
夜色降临时,凌玄走出偏殿,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山道两侧的灯笼已经点亮,将石阶的轮廓映成一道暖黄色的长线。远处东面的天际线泛着一层极淡的银白,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地平线以下缓慢地蓄着光,准备用一整夜的时间来确认自己是否该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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