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锦衣卫受训的时候,老师教他们,痛只是一种感觉,就像喜怒哀乐一样平常,身体机能仍在,不会死,就继续起来战斗。
为人影卫,使命即是护主安全,不可退避。
不能及时化开的攻击,那就用血肉之躯硬抗,所以哪怕是徒手接箭、接刃,也不能后撤半步,让主子有万分之一受伤的可能。
红缨枪的枪杆狠狠砸在肩头的时候,燕翎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左手出剑,宛如游龙,直指云槐的心口。
云槐意在让他知难而退,未出杀招,而燕翎一招直击她的命脉,胜负已分。
累月刻苦修炼,他的功力确实精进不少。
燕翎收了剑,抱剑行礼:“属下胜之不武。”
微弱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化开,云槐定定地看着这位脸上没什么表情的年轻人,感受到他身上平缓却笃定的力量。
重伤之下还能发挥出近九成的武力,除了鸦回,云水卫还没有人能够做到。
“去。”云槐给了他指令。
“谢统领!”他的语调难得微扬,下一秒便消失在她的枪杆之下。
燕翎轻功跃至明镜台,上了屋檐,对白日当值的云槿抱拳行礼:“槿姐,燕翎来换班。”
“怎么还如此客气,”云槿站起来,笑时两颊浮现小酒窝,“受伤了?”
“不碍事。”
云槿微点头,说:“那好,我走啦。”
她的身影融入夜色中,燕翎小心翼翼地踩着瓦片,找到惯常待的位置坐下来。
他选的这个位置好,离屋内季望泫的案台近,视野也好,有一条裂缝,可以看到里面的场景,更能听到季望泫说话。
燕翎快速往下面扫了一眼,看见季望泫正在用膳。
只一眼,就让他心中产生了莫大的慰藉。紧绷的心弦终于缓缓松懈。
季望泫苦夏,吃不下什么东西。傍晚一桌菜没怎么动,晚上乔叔又给他端了碗降暑的冬瓜粥。
推辞不下,他只得端过来舀了两口。
他知道燕翎来了。以往这小暗卫换了班,恨不得立即到他面前报到,然后就不走了。喜欢跟在他身边,看他做事情。
然而今天他甚至没有下来,季望泫抬头时,他已经收回了目光。
若是往日,季望泫会把他叫到跟前,问他伤得重不重?有没有上药?有没有用晚膳?
没有的话,正好把面前这碗粥推给他,再亲自检查他的伤处……
也罢。
连问三句得到的沉默,五日“问心”的残酷,无一不在提醒季望泫,他们主奴之间的情分已然荡然无存。又何必多此一举,徒增两方不必要的念想。
季望泫把碗推到一边,专注于公务,不再分心。
他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季望泫的目光落到密信中“天星阁”三个字上,着实没有多余的精力用来耗费。
燕翎盘腿坐在屋檐上。
不比在山下,需得时时盯着周遭环境的异动,云水观相对安全,鲜少有人能闯上云水障,因而在观中值夜没有特别严格的讲究。
云槿当值的时候无事会拿针线织些小玩意、云杉则是怀中揣着一本民间志怪小说、鹤秋喜欢把玩机括道具、鸦回会把他的横刀擦得发亮……
燕翎无事可做。他没有什么爱好,每每就是一夜枯坐。
今夜不同。他的心乱成了一团。
引墨阁中苦熬时的痴心妄想一样也没有实现。季望泫甚至都不愿意召见他。
是啊,他是忘恩负义的罪人,辜负了季望泫的一片苦心。不愿意坦诚,又死乞白赖地要留下,换了任何一个人,都不会容忍他这样桀骜不驯的下属。
燕翎深刻反思着,心中默念这是他自己的选择,将纷杂酸涩的情绪强压下去。
他本是从黑暗中挣扎爬出来的人,见识了短暂的光明,有了些不该有的神往,如今要再度融入黑暗中,才会感受到痛苦。
无妨,无妨。
纵观燕翎短暂的一生,始终是光明喜乐少,阴暗苦难多。
他仰头,天上星子忽明忽暗,与他在皇宫大殿上所见,并无不同。
可惜,此生再见不到,与主子同望的星空了。
夜晚寂寥。他听见季望泫清浅的呼吸声,判断出他似乎也未曾入眠。
他想问他为何,想为他分忧……却已失去了立场,和站在他身边的机会。
也好。燕翎勾勒出一抹笑,心想就这样安静地走完最后一段,安静地死去,起码他晏凛,不会再给季望泫再添任何烦忧。
而对于季望泫,他唯一承认的主人──
“愿君千万岁,无岁不逢春。”[1]
【📢作者有话说】
[1]出自李远《翦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