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安静了片刻,李父把手里那张通知书翻了个面,指着最下面一行字:
“报到日期是二月二十号,前后三天。正月十五刚过,你们就得动身。”
“路上要坐好几天的火车,东西得提前收拾好。”
纪黎宴靠在灶台边上,手里端着一碗热水,把接下来的流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明天我去县里把户口迁移证明办好,再去粮站把粮票关系转出来。”
“通知书上写着可以凭录取证明办户口迁移和粮食关系转移,这几样东西得在出前全部落实。”
纪母放下菜刀:“衣裳呢?北京比咱们这儿冷还是暖和?”
“比咱们这儿暖和些。”
纪黎宴说,“但冬天也冷,厚衣裳得带上。被子到那边再买,路上带太多东西不方便。”
李母在旁边听了,站起来就往外走:“我去把柜子里那床新棉絮翻出来,给她们一人做一件厚棉袄,路上穿。”
接下来几天,红旗大队的热闹劲儿一直没散。
家家户户见了纪家的人都笑着道贺。
连隔壁大队的熟人,在公社碰见了都要拍着纪黎宴的肩膀,说一句“你们家这回可出息大了”。
纪母和李母白天忙完地里的活,晚上就在灯下赶制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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缝纫机的声音在堂屋里响了整整三个晚上。
李青霞把几件已经洗旧的衣裳重新叠好放进皮箱,又把自己这一年多来攒下的笔记本和材料整理了一遍。
她把那张先进典型的证书,用油纸包好了压在箱子最底层。
又把在县里联络组工作期间留下的台账和文件,按时间顺序归拢好,装进一个空纸盒里,搁在桌角。
出前一天傍晚,纪黎宴在院子里劈柴。
冬天的日头落得早,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他劈完了最后一根柴火。
纪黎云端着一碗热汤从灶房出来,递给他:“哥,你歇会儿。”
纪黎宴接过碗喝了一口,又还给她:“明天一早走,你东西都收好了没有?”
“收好了。”纪黎云在他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双手捧着空碗。
“娘给我做了一件新棉袄,蓝底白花的,跟青霞姐姐那件有点像。”
她又说,“哥,你说北京到底有多大?比咱们县城大多少?”
“比县城大多了。”纪黎宴说。
纪黎云沉默了一会儿:“那咱们以后还能经常见面吗?”
“能。”
纪黎宴说,“学校周末放假我就去看你俩,而且我们仨都在北京上学。又不是天南海北。”
纪黎云听完这句话,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端起空碗站起来:
“那我去帮娘收拾碗筷。”
她转身往灶房走,脚步比刚才轻快了许多。
纪黎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堂屋门口,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去井台边洗了手。
第二天清早,天还没亮透,纪家院子里就亮起了灯。
纪母把连夜蒸好的馒头、煮熟的鸡蛋、切好的咸菜丝一样一样装进布袋里,又往里面塞了一包红糖和一小罐猪油。
李母也来了,手里拎着一双新做的棉鞋,放进纪黎云的包里:
“北京冬天比咱们这儿干,冻脚,穿上这个。”
公社的早班客车停在村口,车灯在晨雾里昏昏黄黄地亮着。
纪国栋提前跟司机打过招呼,把三个人的行李先搬上了车顶的行李架。
纪母站在车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只说了一句:
“到了那边安顿下来,先写信。”
“好。”三个人同时应声。
客车动了,引擎的轰鸣声在清早的寒冷空气里格外清晰。
纪黎宴坐在靠窗的位置,朝窗外挥了挥手。
纪母站在老槐树底下,棉袄领子被晨风吹得竖起来,也抬起手挥了挥。
客车驶出村口的时候,纪黎宴看见纪母始终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