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车拐过土路尽头的弯道,那棵树和树下的人影才被路边的土坡遮住了。
火车开了五天四夜。
从东北平原一路往南,窗外的景色从灰褐色的冻土渐渐变成墨绿的麦田和灰瓦白墙的村庄。
车厢里挤满了人,有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也有拎着大包小包的探亲客。
纪黎云睡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是开阔的华北平原了。
第五天下午,火车缓缓驶入北京站。
站台上人来人往,广播里循环播放着列车到站的信息。
三个人随着人流走出车站,站在广场上仰头看天。
北京的天是那种高远干燥的蓝,没有东北的雪,但有风,干燥凛冽的风从广场那头灌过来。
纪黎云把围巾往上拢了拢:“这就是北京啊。”
“走吧,先去报到。”纪黎宴拎起行李,往公交车站的方向走。
报到的过程比预想中顺利。
三所学校各有专人负责迎新,在火车站广场上设了接待点。
纪黎宴找到了北京大学的接待牌,一个戴着红袖标的高年级学生领着他去坐校车。
李青霞和纪黎云的学校方向不同,三人只能暂时在火车站广场上分别。
纪黎云站在北京师范学院的接待牌下面,朝纪黎宴和李青霞的方向挥了挥手。
纪黎宴的宿舍在北京大学东区的一栋旧楼里,四人一间,水泥地面,窗台上一盆绿萝。
同屋的三个室友都已经到了,一个来自山东,一个来自四川,还有一个是本地的。
四个人互相报了名字和省份,又各自把铺位收拾好。
纪黎宴把行李放下,先去系里办了注册手续,又去食堂领了饭票和菜票。
等他把一切安顿好,坐在宿舍靠窗的书桌前时,窗外已经亮起了灯火。
他在桌面上摊开信纸,给纪母写了一封报平安的信。
写完之后他又抽出一张纸,给李青霞和纪黎云分别写了简短的消息。
约好下周日见面,然后一起把信塞进了校门口的信箱里。
开学后的日子过得紧实而规律。
纪黎宴的课表排得满满当当,高等数学、普通物理、机械制图、工程力学,每周还有两个下午的金工实习。
他底子不错,又提前温习过,前几周的课业跟得轻松。
同宿舍的山东室友老周是个实诚人,两人常一起去食堂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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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家里是种地的,农闲时自学了高中课程,高考分数在系里排第三。
他话不多,但脑子清楚。
两人在图书馆里一起自习了几次,渐渐成了固定的搭子。
李青霞那边也安顿下来了。
她在北京医科大学报了临床医学,课表比纪黎宴的还满。
基础医学课排了整整一个上午,下午是实验课,晚上有时还有晚自习。
她写信回来说,解剖课第一次上大体老师的时候,班里好几个同学都没撑住,她倒是硬撑着没吐。
只是一晚上没怎么吃得下饭。
但到了第二周就适应了,下课后还能去食堂排队打饭。
纪黎云倒是没那么忙。
所以闲着的兄妹两个经常去找最忙的李青霞。
周末的医科大学人依旧不少,都是抱着书匆匆的身影,
纪黎宴登记完进去的时候,李青霞已经站在湖边那棵老柳树底下了。
她穿着那件蓝底白花的棉袄,领口露出灰毛衣的边沿,头比下乡时长了一截,在脑后松松地扎了一把。
她正低头看湖面上几只游动的鸭子,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朝他弯了一下嘴角:
“哥,你来得真早。”
“学校食堂开饭早,吃了就出来了。”
纪黎宴走到她旁边站定,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湖面,“小云还没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