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黎宴今天比平时早到了一个小时。
老周连夜给他消息说,今天送来的鹅比往常更大些。
是散养了一百四十天的。
每只净重将近九斤,肉质更厚实,皮下脂肪也更均匀。
他得提前到店,把腌料的分量重新调整一遍。
推开门,屋里还残留着昨晚烤鹅余烬的暖意。
纪黎宴打开灯。
暖黄色的光洒在操作台上,照亮了案板上那把磨得锋利的切鹅刀,和一排码得整整齐齐的调料罐。
他系上围裙,从冰柜里取出第一批鹅,开始冲洗。
水是凉的,寒意顺着指尖往上爬,但纪黎宴的动作没有停顿。
他把每一只鹅的内外都冲洗干净,用厨房纸吸干表皮的水分。
然后放在操作台上开始抹腌料。
今天他稍稍调整了配方。
桂圆粉比平时多了小半勺,红枣泥减了一点点,让甜味的层次更倾向于花果的清透而不是蜜饯的浓稠。
陈皮丝的用量不变。
那种清冽的微酸,依然是整个香气结构里最有力的支撑点。
第一批三十只鹅全部抹好腌料放进冰柜后,纪黎宴洗了手。
他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坐在操作台后面的小凳子上翻开张教授送的那本书。
第六天下午三点半,纪黎宴开始生火。
果木炭在烤架下方慢慢烧起来,暗红色的火光透过炉膛的铁网,在操作台上投下一小片温暖的光晕。
他把第一批八只鹅从冰柜里取出来,一只一只刷上脆皮水。
麦芽糖、白醋、玫瑰露酒,三种液体在常温下已经融合成一碗琥珀色的浆液。
毛刷蘸进去,提起来的时候拉出细而透亮的丝,落在鹅皮表面立刻就铺开了。
他刷得很均匀,顺着鹅身的弧度从胸到背,从腿到翅。
每一寸都覆盖到。
刷完之后他并不急着上架,而是让鹅在操作台上晾了十几分钟,让脆皮水在表皮上形成一层薄薄的膜。
上架。
烤架转动得平稳而从容。
果木炭的热量从下方均匀地辐射上来,接触鹅皮表面的瞬间,那层薄膜开始生变化。
麦芽糖遇热慢慢融化,白醋在高温下迅蒸,带着油脂表面微微起泡,玫瑰露的香气从第一秒就开始挥。
十分钟后,第一只鹅的胸脯表面出现了细密的冰裂纹。
纹路很浅,像是冬天湖面上最先结起的那层薄冰。
油脂从裂纹的缝隙里渗出来,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又过了五分钟,那层冰裂纹变得更明显了,从胸脯蔓延到两侧,像是有人用极细的笔在鹅皮上画了一幅地图。
三十分钟的时候,脆皮表面开始变色。
从淡黄到浅金,从浅金到焦糖色,最后沉淀成那种沉稳的枣红。
玫瑰露的花香在这个时候达到了最浓郁的状态。
被果木炭的烟熏托着,从烤架缝隙里飘出来,慢慢填满了整个铺面。
四十分钟整,第一炉鹅出炉。
纪黎宴打开烤架盖子的瞬间。
一股热气裹着浓烈的香味从炉膛里喷涌而出,在操作台上方形成一小团白色的雾。
那团雾在暖黄射灯的照射下,呈现出淡淡的琥珀色。
带着焦糖的甜、玫瑰的花香、果木炭的清冽和鹅肉本身,经过慢烤后释放出的那种温润醇厚的鲜,缓慢地升腾到天花板。
然后顺着排烟管道被抽走,但那股味道已经在空气里存住了。
他刚取下第一只鹅放在案板上,门口就响起了脚步声。
纪黎宴抬头,看到张教授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三个头花白的中老年人,两男一女。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老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
手里拄着一根竹节手杖,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老花镜。
步伐不快但稳稳的。
他身后的那位女性穿着藏青色的针织开衫,手里捧着一个搪瓷杯,杯盖边缘露出几片茶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