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面那个老人个子不高,头全白了,但腰板挺得笔直,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布袋口露出一角报纸。
“小纪。”
张教授走进门,朝纪黎宴点了点头,“我带几位老朋友来尝尝你的烤鹅。”
纪黎宴放下刀,从操作台后面走出来:“欢迎。”
张教授让了让身子,把旁边穿中山装的老人让到前面:
“这位是钱教授,在农业大学教禽类养殖的。你那个鹅的品种和饲养方式,他一看就知道。”
纪黎宴看了看钱教授,老人正微微偏着头,鼻翼在缓慢地翕动着。
钱教授的鼻子很灵。
他甚至还没走到柜台边上,隔着三四步的距离,就已经捕捉到了从烤架里散出来的那层底味。
经过一百四十天散养的浙东白鹅,在果木炭低温慢烤四十分钟后释放出的那种复合香气。
他闭着眼闻了两秒,然后睁开眼,看向纪黎宴:
“你用的是老周的鹅?”
“您认识周哥?”
“认识。”
“整个北京的整鹅供应,能把浙东白鹅养到一百二十天以上的没几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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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教授走到操作台前面,低头看着案板上那只刚刚出炉的烤鹅。
“这是老周场子里今年最大的一批鹅,散养了一百四十多天。”
“按理说这个天数的鹅肉质应该偏紧,但你烤出来”
他拿起旁边一双干净的筷子,轻轻戳了一下鹅胸最厚的地方。
筷子尖陷进去,反弹回来的时候带着一点弹性。
很韧,但不硬。
他又用筷子背轻轻敲了一下鹅皮表面,那层枣红色的脆皮出清脆的“叩叩”声,像敲一枚风干到极致的核桃壳。
“你这脆皮做得不错。”钱教授放下筷子,看了一眼纪黎宴。
“麦芽糖配白醋,比例调得轻,玫瑰露酒提香。”
“这一套东西你从哪儿学的?”
“张教授送的书里翻到的,试了几次。”
钱教授回头看了张教授一眼:“老张,你这回推荐的人靠谱。”
张教授没说话,只是笑了笑,把两个搪瓷缸子放在柜台上。
钱教授没有立刻让纪黎宴切鹅。
而是转身对后面那位穿藏青色针织衫的女性说:
“袁教授,你先来。”
袁教授走到柜台前。
她把自己的搪瓷杯放在柜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副银框眼镜戴上,俯下身近距离观察案板上的烤鹅。
她看得很仔细,目光从鹅胸移到鹅腿,从表皮到切面,然后她伸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鹅皮上的冰裂纹。
“这个纹路,”她直起身,“是低温长时间烘烤的结果。”
“麦芽糖在四十到五十分钟的持续加热下经历了焦糖化反应,表层形成微晶结构,所以才会出现这种均匀的开片。”
“您学什么的?”纪黎宴问。
“食品工程。”袁教授答得很简短。
“你这个脆皮结构,是我见过的民间做法里最接近实验室级均匀度的。”
最后那位拎布袋子、满头白的老人也凑上来了。
他没说话,只是从布袋子里掏出一把木柄小刀,刀刃很薄很短,像是削水果用的那种。
他走到操作台前,利落地从鹅腿上切下薄薄一片连皮带肉的,送进嘴里,然后闭上了眼睛。
老人嚼得很慢。脆皮在他齿间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显得格外清晰。
咔嚓,很轻很短。
但每一次碎裂,都伴随着一小股油脂和肉汁的混合液,在口腔里铺开。
他嚼了七八下,咽下去,然后睁开眼:“枣木炭。”
纪黎宴心里微微一动。
“苹果木混了枣木。枣木的烟熏味比苹果木厚,但你这个量用得巧,没有压过鹅肉本身的鲜。”
他把那把小刀收进布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