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还记得上节课说的吗,我们除了观赏以外,还会随机提问,画和回答各占七三比例分数,这是你们期末测评的一部分,而对于很出彩的作品,则有意外惊喜,届时请留意你们的邮箱。”
说完,人群便散开,跟着老师去看第一幅作品。
安稚鱼的作品排在后面,因为暂时没人会问到她,所以她干脆摸鱼也站在队列后,偶尔看看窗外光秃秃的树枝,这样一来,一直排在最后反而会被老师关注到。
看完了一轮画,恰好是下课,Iris女士也没有继续占用时间,让她们喝喝水再继续。
“亲爱的,为什么你总站在后面呢?”
Iris来到安稚鱼面前,一双眼里是藏不住的神气,让人完全注意不到爬上脸的细纹。
“人太多了,太热,我不是很想挤进去。抱歉老师。”
“噢,我会在下节课将空调温度调低一些。但是审判别人的作品是很重要的事,一个好的艺术家不能只会画画,还要有审美的能力。”
Iris的眉毛挑起来,面容舒展开,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很亲和。
“而且多提问,我也会给你们加平时分。所以下节课请出现在我面前,好吗?”
安稚鱼点点头,将自己手上的活页本重新翻到一页新的,示意自己下节课会有所行动。
“亲爱的,我很看好你,你身上有着一种画家的气质,也许这次你也会交上一副很棒的作品。”
安稚鱼脸上浮现一丝茫然,“画家的气质?”
Iris笑而不语,“也许什么时候我会告诉你,但还不是现在。”
身边还等着几个想问她问题的学生,Iris转过身跟她们走了,安稚鱼的身边又没了人。
她趴在窗台上,往上面哈了一口气,白雾瞬间凝上透明的玻璃,成了一张限时的待画白纸。
她伸出手指,在白雾上快速画了三杠:-_-
工作室里的温度不低,那团白雾依旧没散去,只是往下流着水,耳旁又是Iris女士提示继续的声音。
人群又如潮水般涌上去,唯独剩后方的教室空落落,安稚鱼拧过头去,一转身就看到同样依靠在窗边的女生。
她用铅笔挽了一个丸子头,雪白的尖下巴抵在高领毛衣上,一双含情的桃花眼却是对着安稚鱼的,脸上带着些笑意。
安稚鱼不知道她干嘛要看自己,往后看了一眼,身后什么都没有,她不知道对方看了自己多久,这种后知后觉莫名诡异。
安稚鱼举起手里的活页本,又指了指前方的人群,以口型无声说出:“看画。”
女生点点头,看似听进去了,脚下却一动不动,直到安稚鱼走后,她才来到那画上表情包的玻璃前,在三条杠旁边新画了一个:^_^
安稚鱼挤到Iris的身边,抬头看向墙上挂着的画,眼里是五彩和线条技巧,耳边是作者朗朗大方的回答,偶有停顿,Iris就会换一个提问方式,总的来说过程很顺畅。
直到轮到她的画,安稚鱼握着活页本的手指有些泛白,她其实不太习惯把内心的东西拿出去给大家批判,不论是外行还是内行,这很残忍。
画面以古典祭坛画的鎏金格局展开,描绘一位身披白袍的圣徒。立于晨光中,双手向天空展开,掌心有柔和的辉光溢出,背景是哥特式教堂的彩窗,玻璃碎片拼出鸽子与百合的图腾。人物面容慈悲而庄重。
而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却是一团非人的、扭曲的尖锐形状。
必须绕到画布背后才能看见的另一面。这里没有框架,颜料粗暴地刮涂、滴溅,混入沙砾、碎玻璃与焦黑的纸片。
同一张脸在此显露另一副面孔:肤色青灰,眼眶凹陷,嘴角绷紧如刀刃。她不再是圣徒,而是蜷坐在废墟中的身影,手中握着一面破碎的镜子,镜中反射的正是正面那张光辉的脸。
这一面的色彩仅有黑、灰、血锈红与一种不自然的靛蓝。
安稚鱼往后不自觉退了一步,因为被“展示”的不仅是她,还有她的姐姐,这种被撕裂开给别人批判的场景无疑自我凌迟。
她无意识抓了抓衣角,那柔软又滑腻的布料像是握住了安暮棠的手心。
她浅浅地吸了一口气,再又抬起眼。
周边许久没有声音冒出来,安稚鱼用余光瞥着她们,同学似乎都在凝神欣赏,没人会冒出来挑刺。
Iris双手环臂,绿色的带着岁月的眼珠转了又转,最后快速地在表上写了一个分数。
“有人要提问吗?”她低着头,声音却又高昂有劲。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没人说话,给予一幅画的时间是有限的,否则这课上到猴年马月也无法结束,Iris握着圆珠笔往手心一按压。
“咔哒”一下像是弹在安稚鱼的柔软心脏上。
Iris:“是很好的作品,恕我问一问,灵感是来自于哪里呢?”
安稚鱼垂眼想了想,她不太想如实告诉是来自于安暮棠,她怕给姐姐带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这是有可能的。
“她是我的半身和血肉。”
Iris点点头,笑着又往手上的打分表上唰唰写了一个数字,而后又看向下一个作品。
安稚鱼仿佛劫后余生一般松了一口气,一直绷着的神经好不容易松了一下,旁边就蹿出个人来,脖颈后是说话的急切热气。
“诶,你画得怎么这么牛。”
闻言,安稚鱼转过身,说话的是刚才看自己的女生。
“哦哦,是不是还没做自我介绍来着,我叫唐疏雨。”
盯着前方主动伸出来的手掌,安稚鱼只好和她握手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