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有才又在电话里唠叨几句,佟鸣耐心听完,跟他道了再见。
挂掉电话,他坐在那儿没松手刹,方前已经知道了,不知道江有才什么时候告诉他的,反正这一路上都没有打电话来问。
“小佟?”老邓叫他一声。
佟鸣放下手机又继续开车,这次出门的十二天,他也没和方前提这回事,方前也就好像压根不知道一样。
——
佟鸣是晚上九点多到的南江,方前下班和曹大俊他们一起吃了个饭,从饭馆打包一份小炒肉和一份米饭带回去。
回去的路上他打电话问佟鸣到哪儿了。
“快到院门口了。”
“等半分钟,我也到了。”他往前跑了几步。
这个点他们院门口还有很多在外面乘凉的,佟鸣在路边站着,方前走过去,抬起胳膊搂着佟鸣的脖子把人往怀里带了一下:“想哥哥吗?”
佟鸣一个趔趄站住脚,弓着背侧身朝向方前:“想啊,油门都踩冒烟了。”
方前松开手:“现在也学会骗人了。”
“我骗你什么了?”佟鸣跟上去,当然他这话说得一点也没有底气。
“上次走一个多月油门都没冒烟,这才十二天有什么好冒烟的,”方前把手里的两个泡沫饭盒甩给他,“给你带的饭,凑合吃点吧,明天咱俩再下馆子。”
回到家里方前先去冲了个澡,等佟鸣吃完饭去洗澡的时候,他就关灯躺下了。
一阵哗哗啦啦声后,他听见厕所水声停了,拖鞋嘎吱嘎吱朝卧室过来,他闭上眼,听着佟鸣的动静。
他感觉佟鸣的手碰到了他的脚踝,他张口就说一句:“我今天不想做。”
佟鸣并没有去抓他,只是手垂下来碰到了,他睁开眼,看佟鸣抬腿上床,跨过他走到里面。
“我又没脱裤子,”佟鸣躺下去,和方前一样,两只手搭在肚子上,睁着眼说,“也没脱你裤子。”
“你也不想做?”方前问。
“嗯。”
“为什么?”
“我有问题。”
方前哼笑:“我看你啄木鸟当得挺带劲呢。”
佟鸣笑不出来:“别糟蹋啄木鸟。”
然后方前就没出声,没问他有什么问题,就跟他一起看着他们头顶黑暗里煞白的天花板。
佟鸣平放在肚子上的手蜷了起来,从那十几天方前都没主动问询他就知道,他在等他先开口。
“方前。”他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嗯?”
“我一直认为我胆子很大,所以,我以为过一段时间就都没事了,就像我刚开始跑车那年”
方前不接话了,静静听着佟鸣说。
“那时候刚拿到证,冬天过年,很多人不接单,我接了,晚上跑雪路,下着大雪,我迷路了,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儿,那会儿车上没空调,晚上零下十几度,停不了车,就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后来你知道我怎么走出去的吗?”
“碰见好心人了?”方前说完又觉得不对,那寒冬腊月的大半夜哪有人,鬼都不乐意出来。
佟鸣笑了几声又说:“还真是人,不过不是好心人,是古良,还有他的仇家。”
方前猛地把头转了过去,急着问:“然后呢?”
“当时古良急着去医院看他妈,被四个寻仇的在半道上截住,砍伤了,他们看见我,就拎着刀过来,把车窗砸碎了,抢方向盘逼我下车。我没选择啊,油门一踩就去撞他们,那时候我就想,我就是死,也得带上他们一起。”
方前不由得点点头,七八年前荒郊野岭杀个人随便一扔都不一定能找见尸体,敢同归于尽也算有种了。
佟鸣舔了下干涩的嘴唇,苦笑着说:“当时太混乱了,等我冷静下来,那群人已经开车跑了。”
他停顿下来,看了下方前的反应,方前瞪着大眼盯着他等他继续,于是他接着说:“我那时候也不知道古良是个什么人,下车看见他还有气儿,问他认不认识路,就把他拖上车,送去医院了。后来医院报警,警察把我带去派出所,是老马来接的我,他见到我挺生气的,骂也骂不出来,就说了一句我胆子是真大。”
“你胆子是真大。”方前也这么说,他想想大雪夜里血流满地还有明晃晃的刀在泛着寒光,没忍住打了个哆嗦。
“对啊,他们都这么说,他们问我怕不怕,我说可能有一点吧,看见那些人拿着刀生理性害怕,后来过了几天,就一点感觉都没了,有晚上的单我还是会接,自己跑,”佟鸣说完侧过脸,谈起往事时的苦笑又加深了,“所以我以为这次也会这样,可是两个多月了,想起来那天车头挂在山崖上,还是会喘不过来气。”
佟鸣又被记忆拉回到七月三号下午,把他按在货车的副驾驶上。
老窦那几天说胸口闷,佟鸣就没让老窦开夜车,白天也是他开的比较多,那天中午吃过饭他困了,老窦让他在副驾驶休息,佟鸣就睡着了。
他都没听见老窦求救,醒过来是因为感觉车头明显震动,一睁眼就看见老窦趴在方向盘上,车头在盘山公路上直直往前冲。
佟鸣爬过去打方向盘踩刹车完全是条件反射,但大车惯性太大,车头左侧撞碎了一排围栏,最后停下的时候整个车头已经挂在了山崖边上。
回程车上的货没有装满,压不住车,那一辆大卡就像挂在山崖上脆弱的跷跷板。
老窦被安全带绑着又趴回了方向盘上,佟鸣不敢动,他往窗外看了一眼,山崖下面是树林,山不算太高,但这么一辆车要是掉下去他们活下来的可能性能有多少?
他和老窦的手机都摔出来了,他弯腰去捡手机,他一动,车一颤,他的心就一紧。
等救援的时候他一直在怕,心脏和太阳穴跳得生疼,他们车后面是个大转弯,万一有别的车过来没有刹住一头撞上来了怎么办,万一老窦清醒了看到这幅场景开始挣扎,整辆车掉下去怎么办。
他不想死,尽管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但唰唰往下滚的汗还是暴露了他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