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呼吸很均匀,胸口一起一伏的。
老兵把一件大衣盖在他身上,拿起望远镜,继续看东方。
在边境线上的一个小镇里,临时征粮站前排着长队。
农民们赶着马车,拉着一袋袋粮食,等着上交。
粮食是征用的,没有钱,只有一张收据,上面写着“战后补偿”。
农民们把粮食从马车上卸下来,堆在粮站前面的空地上。
小麦,黑麦,大麦,燕麦,土豆,干草,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下一个!”一个文书的喊道。
一个老农赶着马车走上去。他的马很瘦,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车上装着十几袋黑麦,袋子是用旧床单缝的,针脚歪歪扭扭。
“叫什么名字?”文书问。
“弗里茨·施耐德。”
“哪个村的?”
“滕森博格。”
文书在一张表格上写了几个字,撕下一张收据,递给老农。
“这是收据,收好了,战后凭这个领补偿。”
老农接过收据,看了一眼,折好,塞进帽子里面。
他转过身,走到马车旁边,从车上拎下最后一袋黑麦,扛在肩上,走到粮堆前,扔上去。黑麦袋砸在粮堆上,扬起一片灰尘。
他拍了拍手,走回马车旁边,拉着缰绳,把马牵到一边。
“施耐德先生。”文书叫住了他。
老农停下来,转过身。
“你的马。”文书看了看那匹瘦马:“马也要征用。”
老农愣了一下。
“马也要征用?没有马,我怎么走?”
“你可以坐卡车,免费的,但马不能留,必须征用。”
老农看了看那匹马,马也看着他,大眼睛里映出他的影子,他养了这匹马二十年了,它帮他耕过地,拉过车,驮过粮食。
它老了,瘦了,干不动了,就像他一样。
现在,连它也要走了。
他伸手摸了摸马的头,马的皮肤很粗糙,鬃毛很硬,耳朵在轻轻转动,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站在那里,用头蹭着老农的手。
“走吧。”老农拍了拍马的脸,把缰绳递给文书。
文书接过缰绳,牵走了马。
马很温顺,走得很慢,蹄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老农站在那里,看着马的背影,看着它被牵进了一个临时搭起来的马厩里。
大马厩里已经关了十几匹马,有的在吃草,有的在发呆。
老农转过身,向卡车走去。
他的腿有点瘸,走起路来一轻一重的。他爬上车厢,坐了下来。车厢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都是他村里的人,都认识,但没有说话。
卡车发动了,向西开去。
老农靠在车厢板上,闭上眼睛。
他的手里还攥着那张收据,攥得很紧,纸都被汗水浸湿了。
1944年4月23日,中午,德波边境线,西普鲁士,渡口。
渡口挤满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