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就这么躺着,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往海平面沉。
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又慢慢变成紫色,最后全暗下去。
海面上的渔船已经收了帆,远远看去像一片片黑叶子在浪里晃。
疗养院下面的礁石上,有几个当地的小孩在摸螃蟹,手电筒的光在石缝里扫来扫去,时不时传来一声喊叫,大概是摸到了什么好东西。
瓦列里忽然想起1943年在库尔斯克前线,有一天晚上打退了德军的一次冲锋之后,他坐在战壕里,旁边有个兵掏出一根烟点上,他也要了一根。那个兵问他:“元帅同志,你说打完仗之后,晚上还能这么安静吗?”
瓦列里当时说:“能。肯定能。”
那个兵抽了一口烟,没再说话。瓦列里后来再也没见过他,第二天早上那个兵就死在了德军的第二次冲锋里。但那天晚上那根烟的味道,他到现在还记得,又苦又呛,但很暖和。
“你在想什么?”冬妮娅问。
“想一个兵,库尔斯克的。”
冬妮娅没追问。
她只是把茶杯放在茶几上,伸手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瓦列里的手指比她的手粗了一圈,骨节也大,掌心有常年握枪磨出来的茧。
冬妮娅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看了看掌心那几道深纹。
“你这手也够糙的。”
“嘿嘿,糙一点挺好…我也很喜欢你的小手。”
冬妮娅笑了,两个人的手就这么握着,谁也没再说话。
海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咸味和鱼的腥味。月亮从海平线上探出来,又圆又亮,比莫斯科看到的不知道大多少倍。
月光铺在海面上,像一条银色的路,从岸边一直通到天边。
第六天,他们租了一条小船,让船夫带着出海转了一圈。
船是小木船,漆成白色,船底装了台马达,突突突地响。
船夫是个老头,六十来岁,皮肤晒得黑红,脸上全是褶子,话不多,但划船的手艺很好。他把船开到离岸不远的一片礁石区,指着水下说底下有鱼,问他们要不要钓。
冬妮娅说好,老头就从船舱底下摸出两根钓竿,装上了鱼饵。
瓦列里接过钓竿,把线甩出去,坐在船头等着。
冬妮娅坐在他旁边,鱼竿拄在膝盖上,眼睛看着远处。
钓了半个多小时,瓦列里钓上来两条,都是手掌长的海鱼,银白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冬妮娅一条也没钓到,但她也不急,只是看着瓦列里把鱼从钩上摘下来放进桶里。老头在旁边看着,用带着当地口音的俄语说了一句:“你手稳。当过兵?”
瓦列里说:“当过。”
老头点点头:“我儿子也当过。在塞瓦斯托波尔。没回来。”
“那你儿子一定是个英勇的好兵,节哀。”
瓦列里把钓竿收起来,递还给老头。
“没关系,现在和平就好。”
那天晚上,疗养院的厨房把他们钓的鱼做了,裹了一层面粉煎的,皮脆肉嫩,配了一碟柠檬角和一碗米饭。
瓦列里吃了两条,冬妮娅吃了一条。
吃完之后,两个人在海滩上走了一圈。夜里的海滩很安静,只有浪头拍岸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冬妮娅挽着他的胳膊,走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