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爷看了她一眼:“不是改生死簿,是改潘文彬的命。有人在他死之前,用邪术把他的魂魄锁起来了。生死簿上的日期被涂改,是因为那个人的魂魄没有按时来报到,生死簿便因此产生了矛盾。”
谢易明白了:“有人要拿潘文彬的魂魄来做文章。”
“没错。”城隍爷站了起来,“而潘文彬唯一值钱的东西,就是那支笔。你把笔找回来了,那支笔上附着潘文彬的一缕残魂,想来可以用来追踪他的主魂在哪儿。”
谢易拿出那支笔,仔细看了看。笔杆上果然有一丝极淡的魂气,如果不是城隍爷提醒,他几乎没注意到。
以毛笔上残留的魂气为引,点燃寻踪符,一道细细的烟线飘起来,犹如一条长长的丝带蜿蜒着飘向了门外。
谢易跟着烟线往外走,汤圆蹲在他肩上,城隍爷和灶王爷也跟了上来。陆判官在椅子上喊:“等等我!先把我解开啊!”
城隍爷头也没回,一挥手,捆仙索自动松开了。陆判官从椅子上弹起来,揉着胳膊,小跑着跟了上去。
寻踪符的烟线穿过城隍庙的后门,穿过一条小巷,一片荒地,最后停在了城东一座废弃的土地庙前。
只见烟线钻进土地庙的神像底下,消失了。
谢易蹲下来,往神像底下看了看。里面有一个暗格,暗格里放着一个巴掌大的木匣子,匣子上贴着一张黄符,符上画着复杂的锁魂符文。
“找到了。”谢易把木匣子拿出来,撕掉黄符,打开匣盖。
一缕白烟从匣子里飘出来,凝聚成一个瘦削的老人。他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长衫,头发花白,面容清癯,手里还做着一个握笔的姿势,像是在写字。他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喃喃道:“笔……我的笔……”
谢易把那支竹笔递了过去。
老人看见笔的瞬间,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他颤抖着接过笔,紧紧握在手里,像是握住了整个世界。
“谢谢你……谢谢你……”老人的魂魄渐渐凝实了起来,开始有了颜色,不再是先前那副虚弱的样子。
城隍爷走上前去,看了看潘文彬,叹了口气:“潘文彬,你被人锁在这里三年了。现在笔找回来了,你的心愿了了,可愿跟我回城隍庙,下地府重新投胎?”
潘文彬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笔,又看了看谢易,忽然问了一句:“我能……写完那篇文章再走吗?”
城隍爷愣了一下:“什么文章?”
潘文彬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死之前,正在写一篇文章,论水利的。我考了一辈子没中,但我想,写出来总是有用的。写到一半,笔丢了,文章没写完。我就一直惦记着这事。”
汤圆在旁边小声说:“他都死了,还能写字吗?”
“可以的。”谢易道:“魂体可以用黄纸和朱砂写。”
说着便从随身携带的布包里一叠黄纸和一支朱砂笔,递给潘文彬:“您就用这个写吧。”
潘文彬接过黄纸和朱砂笔,深深地看了谢易一眼,道了谢,然后坐下来,开始写。
他写得很慢,很认真,一笔一划,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黄纸上的字迹是淡金色的,在暮色里微微发光。汤圆虽然看不懂,但也觉得那些字很好看。
城隍爷、灶王爷、陆判官,还有谢易,都安静地站在旁边,等着一个死去的秀才写完他这辈子最后、也是最想写的一篇文章。
微风吹过废弃的土地庙,带着春花的香气。
潘文彬写完了最后一个字,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站起来,把那一叠黄纸递给谢易,笑着说:“麻烦你了。”
谢易接过黄纸,认真地说:“我会想办法把它交给应该看到这篇文章的人。兴修水利,利国利民,您这篇文章不会白写。”
潘文彬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朝着谢易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向城隍爷,又鞠了一躬。
“走吧。”城隍爷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潘文彬跟着城隍爷,一步一步走向了城隍庙的方向。他的魂魄在暮色里越来越淡,最后化作一点金光,消失在了天边。
陆判官擦了擦眼睛,发现自己的眼眶湿了。他看了看谢易,对方的表情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但他把那一叠黄纸小心地收进了布包里,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放一件稀世珍宝。
汤圆跳上谢易的肩膀,尾巴绕了绕他的脖子,难得说了一句正经话:“你果然是个大好人。”
谢易没理她。
陆判官站在土地庙门口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小谢,你说这人考了一辈子没中,死了还要写文章,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