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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页(第1页)

“三十年前,这里不是这样的。”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庙虽然小,但香火不断。我在这里当庙祝,我女儿秀春隔三差五就来看我,带她自己做的腌菜和馒头。”

谢易没有催他,汤圆安静地蹲在一边,赵判官也收起了平日的不着调。

老人慢慢走进庙里,走到神像前,伸出手摸了摸那张歪倒的供桌。供桌上刻着几道深深的划痕,像是被人用刀刻的。

“秀春嫁了个好人家,”老人说,“她男人叫王大志,是在上游的砖窑工坊里给人烧砖的。人老实,能干,对秀春也好。他们住在砖窑工坊边上的一间瓦房里,日子虽然不富裕,但和和美美。秀春怀了孩子,六个月了,我去看她,她摸着肚子说爹,你外孙在里面踢我呢。”

老人的声音开始发抖。

“那年夏天,雨下了整整半个月。河里的水涨得快漫上来了,但没人当回事。往年也这样,下几天雨就停了。可那年不一样——雨不停,河水不停地涨。”

他转过身来,看着谢易,浑浊的眼睛里映着月光。

“后来我才知道,不是天灾。是有人在上游挖土卖钱,把堤脚挖空了。”

“是潘文彬的爷爷他们?”谢易问。

老人点了点头。

“潘文彬的爷爷潘士诚就是那座砖窑工坊的东家。烧砖要土,他就雇人在河堤边上挖。刘二狗的爷爷是挖土的工人,赵大牛的爷爷是赶牛车运土的。他们挖了整整半年,堤脚被掏空了大半。没人管,因为潘士诚给乡里的保正塞了银子。”

汤圆的尾巴慢慢竖了起来。

“那天夜里,河堤垮了。”老人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水冲下来的时候,秀春一家都在睡觉。瓦房不结实,水一冲就倒了。秀春、大志、还有没出生的孩子,都没了。”

谢易攥紧了手指。

“我赶到的时候,砖窑坊那块地已经变成了一片汪洋。我找了三天三夜,只找到了秀春的一只鞋。”老人从怀里摸出一只绣花布鞋,鞋面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但他一直留着。

“官府来人查了,查出来是堤基被人挖过。但潘士诚有钱,他打点了关系,案子最后定成了天灾。挖土的事不了了之,连个罚银都没有。”

城隍爷站在庙门外,沉声道:“那之后呢?”

“之后我就疯了。”老人说,“我关了土地庙,到处告状。县衙、府衙、省城,我都去过。没人理我。一个穷庙祝,能有什么分量?后来我打听到,潘士诚、刘二狗他爷爷、赵大牛他爷爷,这三家人不但没受罚,反而因为那场水灾拿到了朝廷的赈灾银子,发了财。潘士诚用那笔钱扩大了工坊,成了城东数得着的富户。”

陆判官翻了翻生死簿,倒吸一口凉气:“我这里记的是……潘士诚善终,活了八十一岁,家财万贯。刘二狗的爷爷也善终。赵大牛的爷爷也是。”

“善终。”老人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们善终了,我女儿一家连个坟都没有。”

汤圆低声说:“所以你布了转灵阵,改了生死簿,让他们也尝尝失去亲人的滋味。”

“对。”老人抬起头来,看着头顶破败的庙顶,声音低哑:“潘士诚死了,但他的儿子、孙子还活着。刘二狗、赵大牛也都还活着。我要让他们死,不是痛痛快快地死,是像我女儿一家那样——莫名其妙地、不甘心地死。”

“刘二狗淹死在河里,就像秀春一样。潘文彬咳血咳死的,秀春被水呛了之后也咳了三天血。赵大牛被断裂的房梁砸死,而大志也是被倒塌的砖窑砸死的。”

庙里安静得能听见风从瓦缝里钻进来的声音。

“那你女儿呢?”谢易忽然开口了。

老人一愣。

“你女儿如果知道你为了报仇,把四十九个冤魂的怨气抽干了,让他们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她会怎么想?”

老人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那些冤魂里也有当年水灾中淹死的人。”

谢易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们不是你的仇人,他们跟你女儿一样,是无辜的。你为了报仇,把他们也困在了这里,三十年不得超生。”

老人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他手里的那只绣花布鞋掉在了地上。

汤圆走过去,用鼻子拱了拱那只布鞋,然后抬起头来,碧绿色的眼睛看着老人:“你女儿还在水里。不是困在阵法里,是真的还在水里。城隍爷说过,她的魂魄一直没来报到。三十年了,她还在等你。”

老人的眼泪终于决堤了。他佝偻着身子,跪在了神像面前,发出了压抑的、像是野兽受伤一样的哭声。那哭声在破庙里回荡着,听得元灵鼻子一酸,眼泪也掉了下来。

城隍爷走进来,站在老人身后,等他的哭声渐渐小了,才开口:“孟老庙祝,你做的恶事,自然要受罚。但你女儿是无辜的,那四十九个冤魂也是无辜的。你把转灵阵解了,我来超度他们。”

老人抬起头来,泪流满面的脸上写满了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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