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泉子峡谷的五月,比起以往是要热了些许。倒也不是那种晒得人后背烫的热,是闷热。
北风卷着沙子从峡谷口灌进来,贴着崖壁走,被两侧的石头焙过一道,翻进棚区的时候已经变成一股粘稠的、带着土腥气的暖流,裹在人身上,不凉快,反倒把汗逼出来,黏在皮肤上,像一层揭不掉的薄膜。
油锯声从早到晚没断过,可那声响听久了,像闷在鼓里敲,传不远,只在峡谷中段那一小片区域里来回撞,撞到崖壁上又弹回来,撞到人耳朵里,嗡嗡的,像一群蚊子在脑壳里盘旋。
木村大尉缩在核心区不出来。他那间指挥所的门白天也关着,门口两个哨兵端着枪,站得笔直,可那腰杆子已经不如松野在的时候挺了。
木村他偶尔出来一趟,走到特选材堆放点跟前,数一数那些绿篷布盖着的木垛,数完了,转身回去,门又关上。
他出来的时候不看别处,只盯着那几堆木头,像一只守着食槽的狗,眼睛不离槽里的食。
棚区那边生的事,木村他很显然并不清楚,也懒得知道。
之前还有人去给他报过一回,说三号棚区那边民夫聚在一起嘀咕。
木村一听,摆了摆手:“嘀咕就嘀咕。不闹事就行。”那报信的人没有再说什么,退了出来。
核心区外头,龙千伦的人在物资棚门口搭了一顶帐篷,不大,可够用。
滚地雷坐在帐篷口的阴影里,敞着怀,手里攥着一根草茎在剔牙,剔了两下,把草茎吐了。病黄鼬靠在一旁,那杆铜烟袋这回是点着了的,烟雾从嘴里喷出来,在闷热的空气里凝成一团,像一团不愿散开的心事。鹞子没有蹲在帐篷口,他蹲在物资棚侧面的阴影里,破皮帽还是压到眉骨,可那帽檐底下,一双眼睛正往棚区那边扫,像在数人,又像在数影子。
龙千伦从棚区那边走回来。他穿着灰布夹袄,领口敞着,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一截晒得红的小臂。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靴子落在干土地上,没有声响。走到帐篷口,他蹲下来,伸手在滚地雷旁边那块空地上按了一下,按出一个浅浅的手印,又把手收回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滚地雷。”
滚地雷把剔牙的草茎扔了:“大队长?”
“三号棚区那边,有个姓吴的老汉,腿脚不利索,干活慢。明儿个别让他去扛木头了,让他去井边打水。”
滚地雷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行。”
病黄鼬从烟雾里抬起眼皮:“大队长,您这是连老汉都顾上了?”
龙千伦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地上那个手印上,手印的边缘已经干了,正从四周往中间缩。“他打水,别人就能多扛一根。不亏。”
病黄鼬没有再说什么,又把烟袋叼回嘴里。
物资棚侧面,鹞子还蹲在阴影里。他看见黄金镐从巡防线那边走过来,步子不大,低着头,像是在数地上的石头。黄金镐走到物资棚门口站住了,没有进去,先往帐篷那边望了一眼,看见了龙千伦,又低下了头。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马三跟在他身后,缩着脖子,两只手拢在袖筒里,虽然天热,可他那两只手还是揣着,像揣着一件怕丢的东西。
龙千伦抬起头,看见了黄金镐,朝他招了一下手,那动作很轻,像拂开一只苍蝇。黄金镐看见了,走过来,在龙千伦旁边蹲下,蹲下的时候膝盖磕在地上,出一声闷响,他也没有揉。“龙大队长。”龙千伦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地上那个手印上。“歇好了?”黄金镐点了点头,又觉得自己点头没人看见,开口说:“歇好了。”龙千伦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两个人蹲着,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谁也没有看谁。黄金镐的膝盖上还沾着刚才磕的那块土,他没有拍,就那么沾着。风从峡谷口灌进来,裹着热气和木屑的味道,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马三在几步外蹲下来,两只手还拢在袖筒里,缩着脖子,像一只被风吹扁了的纸灯笼。他的目光从龙千伦脸上扫到黄金镐脸上,又从黄金镐脸上扫回龙千伦脸上,扫了两回,又垂下去了。
棚区那边,油锯声停了。不是换班停了,是锯子卡住了。几个民夫围在一根粗大的落叶松旁边,等着工头拿撬棍来。没有人说话,都低着头,有人蹲下,有人站着,有人把帽子摘下来扇风,扇了两下,又扣回头上。年轻后生站在人群后面,没有往跟前凑。他手里攥着一根麻绳,绳头在手指上绕了两圈,又松开了,又绕上。他望着远处那顶灰布帐篷,望着帐篷口蹲着的两个人影,望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孙瘸子从旁边凑过来,挨着他蹲下,声音压得低低的:“看见没?那姓龙的又过来了。”后生没有回头:“看见了。”孙瘸子又问:“他来找你说话了没有?”后生想了想:“没有。就在井台上蹲了一会儿,放了包东西,走了。”孙瘸子咽了口唾沫:“包的什么?”后生没有答话,把那根麻绳从手指上解下来,攥在手心里。“饼子。杂粮的。”孙瘸子没有再问。他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自己脚边那块被日头晒得白的石头上,拿手指头在上面画了一道,又画了一道。
日头又高了。峡谷里的热气越来越重,像一口正在加热的锅,锅底是干的,锅沿是烫的,锅里的活物还在挪动,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像被煮了太久,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油锯声又响起来了,锯子卡住的木头被撬开了,锯齿重新啃进木质里,出刺耳的嘶啦声,像在撕一块布。那声响在峡谷里来回撞,撞到崖壁上又弹回来,撞到人耳朵里,嗡嗡的,又沉下去了。
龙千伦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没有看黄金镐,也没有看任何人,转身往巡防线那边走了。黄金镐还蹲着,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膝盖上那块土已经干了,裂开了细纹,他一动,碎了一地。他低头看了一眼,弯下腰拍了拍,拍干净了,也转身走了。马三站起来,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像两道被日头拉长的影子,贴着地面走,慢慢地,被物资棚的阴影吞掉了。风从峡谷口灌进来,温吞吞的,贴着墙根刮过去,什么也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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