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周晚穗让周三顺套了骡车。
她把那几张地契用油布裹好放进怀里,上车之前交代孟账房去县衙调一份牙行地籍清册,先把那几块地的编号和四至边界对清楚。
骡车停在周莽家门口时,沈桂香正蹲在院里洗萝卜。
她听见车轱辘响抬起头来,看见周晚穗从车辕上跳下来,手里攥着的东西往盆里一扔,站起来就跑进了屋。
过了片刻周莽从屋里出来了,穿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棉袄,腰间系着根麻绳,脚上的棉鞋后跟踩塌了半截。
他身后没有别人,沈桂香躲在门板后面只露出半边脸。
「周莽。今天找你办一件事。你岳父李员外在城南废弃砖窑旁边有几块荒地,地契在我手里。这些地李府垮台时没有被抄没过,地籍还在李员外名下。你是李员外的女婿,只有你能去牙行画押把地籍注销,改新契。跟我去县衙走一趟。」
周莽站在院门口,两只手抄在袖子里。
他往周晚穗脸上看了看,又往骡车方向看了看。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没有说话。
沈桂香从门板后面钻出来拉了他一把让他别去,说李府的事早跟他们没关系了。
周莽被她拽得身子歪了一下,但脚没有动。
他把她的手从胳膊上扒拉下来回头让她别闹。
他转回来看了周晚穗一眼,吸了口气。
「我跟你去。」他朝骡车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这对我有什么好处。李府的地契过户给你,我一文钱也拿不到。」
「地籍过到我名下之后,你欠村里的那笔旧账我替你清了。」
周莽愣在原地。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这门账是他当年跟里正借的修房款,拖了好几年一直没还清,利滚利已经翻了一倍多。
他没想到周晚穗连这事都知道。
他缓慢地点了点头,然后走到骡车旁边爬上了车辕。
县衙的牙行在县城西街尽头一间青砖小院里,门口的牌子上写着县牙行三个字,油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
牙行的管事姓丁,瘦高个,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上全是划痕。
他把几张地契接过去逐张看过,又翻出地籍清册对照编号,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
「这几块地的地籍还在李员外名下。契书是真的,县衙的印也对。但李员外现在躺在病床上起不来,得有人替他画这个押。」
丁管事抬起眼看着周莽。
「你是李员外的女婿。你替他画押,这几块地就能注销原户主。」
周莽接过笔时手抖得厉害,笔尖在地契上颤了好几下。
他在丁管事指的位置上歪歪扭扭地写了名字,手指在纸上蹭了好几下,指关节上沾了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