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林懿眨了眨眼,试图适应这过亮的环境。视线有些模糊,他微微侧头,看见了守在床边的人。
不是谢溯。
是一张熟悉的、带着担忧的英俊面容。男人三十出头,穿着剪裁精良的深灰色大衣,内搭一件浅色羊绒衫,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此刻正关切地望着他。
“懿宝,你醒了?还难受吗?”蔺峒晨的声音温和,却掩不住那丝担忧。
季林懿的脑子像是塞满了棉花,思维迟钝地运转着。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发出的声音嘶哑难辨:“小舅?”他努力想撑起身子,却被蔺峒晨轻轻按住肩膀。
“躺着别动,你还在发烧。”蔺峒晨倒了杯温水,插上吸管递到他唇边,“慢慢喝。”
季林懿就着吸管抿了几口,温水滋润了干涸的喉咙,也让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些许。他这才想起什么,看向蔺峒晨:“你不是今天的飞机回欧洲吗?”
按照原计划,蔺峒晨应该在一小时前就起飞前往巴黎。这位比他年长不了多少的小舅舅,是他母亲蔺涵清最小的弟弟,近年定居欧洲管理公司。
蔺峒晨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放下水杯,伸手探了探季林懿额头的温度,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烧退了些,但还在低烧。”他收回手,目光落在季林懿脸上,那眼神里除了担忧,还多了些复杂难辨的情绪。
“原本是今天的飞机,”蔺峒晨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了些,“但临时……有些发现,我就改签了。”
季林懿敏锐地捕捉到他语气里的异样,心头没来由地一紧。“发现?”他追问,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某种预感带来的紧绷。
蔺峒晨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他轻叹一声,转身从床边柜子上拿起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文件袋很薄,封口处用细绳缠绕着,看起来普通,但季林懿的视线一触及它,心脏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你爸爸背后的事,”蔺峒晨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查出来一点了。”
季林懿的瞳孔骤然收缩。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消毒水的气味变得格外刺鼻,日光灯的白光刺得眼睛生疼。季林懿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那个薄薄的牛皮纸袋上,周围的一切声音,走廊里护士推车的轮子声、远处隐约的谈话声、窗外偶尔传来的车鸣,都退到了遥远的地方,变得模糊不清。
他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动作快得连自己都惊讶,完全不顾虚弱的身体和还在输液的手背。针头被扯动,手背传来一阵刺痛,但他毫不在意。他的手指有些颤抖,却异常坚定地抓住了那个文件袋。
“懿宝,别急……”蔺峒晨想说什么,但季林懿已经用力扯开了缠绕的细绳。
牛皮纸袋被粗暴地打开,几张纸滑了出来。是几份看起来像是调查报告的复印件,纸张有些泛黄,字迹密密麻麻,夹杂着一些模糊的照片和图表。
季林懿抓起那几张纸,急切地凑到眼前。
他的目光急切地扫过那些文字,试图在最短的时间内抓住关键信息。然而,高烧带来的眩晕感和突如其来的巨大情绪冲击,让他的视觉开始扭曲。纸上的字迹像是活了过来,扭曲、旋转、重叠在一起,变成一片无法辨识的黑白漩涡。他拼命地眨眼、摇头,试图让视线恢复清晰,但一切都是徒劳。那些字句在眼前肆意舞动,嘲笑着他的无力。
“……当年季氏的海外扩张项目……异常资金流动……通过离岸公司……与当地某个势力有牵连……失踪前最后出现在……”
断断续续的关键词跳跃着闯入眼帘,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他的心脏。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握着纸张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微微颤抖。
“爸爸……爸爸他……”他喃喃着,声音破碎不成调。
“懿宝,别哭。”蔺峒晨温暖的大手覆了上来,轻轻压住他颤抖的手,也遮住了那些令人心碎的文字。他感觉到外甥的手指冰冷,即使在发烧,那温度也低得吓人。
蔺峒晨心下一痛,小心而坚定地将文件从季林懿手中抽走,然后用自己的双手紧紧包裹住那双冰冷的手。
“……妈妈,”季林懿抬起头,看向蔺峒晨,往日那双总是冷静锐利、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此刻盈满了水光,脆弱得如同即将破碎的琉璃,“妈妈她知道了吗?”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仿佛生怕听到肯定的答案就会立刻崩溃。
蔺峒晨摇了摇头,握紧了他的手:“暂时还没让她知道的打算。这些只是初步线索,很多东西还不明朗,贸然告诉她只会让她更担心。等事情查得差不多了,再和她说,好吗?”
这个回答让季林懿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丝,但那巨大的、混杂着震惊、痛苦、茫然和无助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强行维持的镇定。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的、汹涌的泪。滚烫的液体迅速蓄满眼眶,然后沿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一滴接一滴,砸在洁白的被单上,晕开深色的水渍。他试图控制,咬住下唇,身体微微发抖,可泪水就是止不住,仿佛积蓄了多年的堤坝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蔺峒晨看着外甥这副模样,心疼得无以复加。他不再试图去擦那些仿佛流不尽的眼泪,而是倾身向前,张开手臂,将季林懿轻轻揽入怀中。季林懿的身体起初僵硬了一瞬,随即像是终于找到了支撑,额头抵在舅舅的肩膀上,压抑的哽咽从喉间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