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峒晨昂贵的大衣布料迅速被泪水浸湿,温热一片。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手一下一下地、轻轻地拍着季林懿单薄的背,像当年那样。
不知过了多久,汹涌的泪势才渐渐平息,只剩下间歇的抽噎。季林懿的声音闷闷地从蔺峒晨肩头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丝近乎绝望的希冀:“爸爸……还能找到吗?”
这些年,他拒绝接受父亲已经离世的可能性。没有尸体,没有确凿的死讯,在他心里,那个高大、严肃却也会在深夜为他盖好被子的男人,就只是“失踪”了。他固执地相信,只要自己够强大,把季氏守好,总有一天,父亲会回来,他们一家三口会团聚。这个信念支撑着他度过了母亲病重、公司动荡、无数个孤独疲惫的日日夜夜。
可现在,这些调查报告,这些指向不明却充满不祥暗示的线索,正在无情地动摇他最后的坚持。
蔺峒晨的手臂收紧了些。他不敢给出任何轻率的承诺,因为就连他自己,对姐夫的下落也毫无把握。这些查到的线索支离破碎,背后似乎隐藏着更深的漩涡。他只能给一个最无力却也最真实的回答:“一切都会好的,懿宝。我们一定能查个水落石出。”
季林懿不再说话了。他慢慢地从蔺峒晨怀里退出来,靠在床头,闭上了眼睛。泪水已经停下,只留下微红的眼眶和湿漉漉的睫毛,让他看起来异常疲惫,也异常安静,仿佛刚才的情绪爆发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小舅,”他睁开眼,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维持的冷静,“你先回去吧。现在有了线索,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蔺峒晨看着他瞬间竖起的、几乎无懈可击的防御外壳,心中既欣慰又酸楚。欣慰的是外甥这么快就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酸楚的是,这种冷静背后,是多少次独自吞咽痛苦练就的本能。
他有很多话想说,想让他别硬撑,想让他多依靠自己一点,想告诉他天塌下来还有长辈顶着。但看着季林懿那双已经将所有情绪重新深埋的眼睛,他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文件我拿走了,”蔺峒晨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站起身,将那几张纸仔细收好,“事情我会处理,有任何进展,我都会第一时间告诉你。”他俯身,揉了揉季林懿柔软的发顶。这个亲昵的动作,季林懿长大后他已经很少做了,“别急,懿宝。好好休息,先把身体养好。”
季林懿点了点头,乖顺地躺回被子里,只露出一张没什么血色的脸。“嗯。小舅再见。”
“好好休息,懿宝。”
病房门轻轻合上,将蔺峒晨的身影隔绝在外。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医疗仪器发出的、规律的轻微嘀嗒声。
季林懿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高烧带来的晕眩感依旧存在,身体各处都在酸痛,但都比不上心口那处被撕裂般的钝痛。那些模糊的字句和可能的猜测,在他脑海里盘旋、发酵。
父亲……真的还活着吗?
如果活着,为什么这么多年杳无音信?
如果……不,没有如果。
他猛地闭上眼,拒绝让那个可能性在脑中成形。疲惫如同潮水般再次涌来,混合着药物的作用,将他拖入昏沉的睡眠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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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谢溯再匆匆赶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他处理完公司积压的事务,又去公寓取了些季林懿可能需要的东西,赶到医院时,夜幕早已低垂。推开病房门之前,他的心脏还在因为不确定而悬着——白天他回公司前,季林懿还在公寓里睡觉,等他下午开完会再联系,却怎么也联系不上,电话关机,公寓没人。是许巷偶然看到,才告诉他季林懿被一个陌生男人接走了,好像来了医院。
那一刻,恐慌攫住了他。他首先想到的是季林懿的身体是不是因为昨晚……出了什么问题?紧接着,那个“故友”的脸和短信里的照片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是那个人吗?他回来了?季林懿是跟他走了?还是……出了什么事?
各种糟糕的猜测在脑海中翻腾,直到他一路疾驰赶到医院,在护士站问到病房号,站在门外时,他的手心还在冒汗。
轻轻推开门,病房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病床。季林懿静静地躺在那里,闭着眼睛,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更苍白,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睡着了,呼吸平稳,但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安稳。
谢溯悬着的心落下一半,至少人在这里,看起来……还算平静。
他放轻脚步走进去,将带来的东西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俯身,伸手想探探季林懿额头的温度。
指尖还没触到皮肤,季林懿的眼睫颤了颤,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没有初醒的迷茫,反而带着一种清醒的、沉静的倦怠。他看着谢溯,没有惊讶,也没有别的情绪,只是静静地看着。
“谢溯。”他叫了一声,声音闷闷的,有些沙哑,像是被什么堵着。
谢溯原本想问的他,那个男人不是今天回欧洲吗?怎么会是他送你来医院?你们到底什么关系?而这些全都哽在了喉咙里。
季林懿的语气不对,不是生气,不是疏离,而是一种……被抽空了力气般的疲惫,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他立刻将所有疑问和翻腾的醋意都压了下去,走到床边坐下,握住季林懿放在被子外的手。那只手有些凉。“我来了,”他放柔了声音,“怎么了?哪里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