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戚一脸茫然:“什么欧洲回来的人?我不知道啊。他最近见的‘朋友’,除了我,还有谁从欧洲回来吗?”
看祁戚的样子不似作伪,谢溯心里最后那点疑虑也消散了大半。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像是要把胸腔里积压了一整天的浊气都排出去。
“我知道了。”谢溯的声音平静下来,带着一丝真诚的谢意,“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些。”
“嗨,说啥呢。”祁戚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拍拍裤子站起身,“我说这些,其实也是阿懿那木头想让我帮忙转达的。他自己说不出口,又怕你总胡思乱想,两人越走越远。他想要你别那么‘奇怪’,有话直说。他也知道自己感情方面钝得很,怕自己猜错你的意思,更怕自己无意中伤了你。”
祁戚拍拍裤子,站起身来:“好了,我就说这么多,你们两口子的事,终究还得你们自己掰扯清楚。我要回家补觉了,这大半夜的……”
“嗯,”谢溯也站起身,“再见。”
祁戚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又回头,随口丢下一句:“得,下次有空,一起出来喝一杯啊。”
“好。”
门关上,屋子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谢溯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晨曦的第一缕微光,正透过窗帘的缝隙,悄然渗入,驱散着残留的夜色。
一夜的煎熬、眼泪、猜疑和等待,仿佛都随着祁戚那番话和天边渐亮的天光,慢慢沉淀下去。
前路或许依然迷雾重重,季林懿的心门或许依然难以完全叩开。但至少此刻,他知道了,那扇门并非完全对他关闭。门后那个人,也在笨拙地、努力地,试图为他点亮一盏灯,哪怕那灯光微弱,路径曲折。
这就够了。
至少,他不再是独自一人,在黑暗中期盼。
我不敢……让你们赌
书房门被轻轻叩响时,季林懿正对着一份并购案的财务数据报告出神。纸页上那些精准到小数点后两位的数字、复杂交错的现金流图表,像某种无法解读的密码,他的视线从一行滑向另一行,却始终无法聚焦,大脑被另一种更庞杂混沌的思绪占据。
敲门声不重,却清晰地穿透了书房的寂静。季林懿像是被惊扰了梦境,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才稳住心神,应道:“请进。”
门被推开,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谢溯端着一杯温水走了进来,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送到书桌前,而是先将杯子放在了门边那张黑胡桃木矮柜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他没有立刻走近,而是顺势倚在了门框边,大半身子留在门外走廊的阴影里,目光越过几米的距离,静静地投注在书桌后的季林懿身上。
书房里只开了书桌上那盏复古台灯,暖黄的光线从绿色的玻璃灯罩下倾泻而出,将季林懿和他面前的书桌、文件笼在一个小小的、孤岛般的光晕里。光线以外,是书架、沙发、地毯沉入模糊的暗影。谢溯就站在这光与暗的交界线上,像是一个既置身事外又试图介入的观察者。
“他走了。”谢溯先开了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语调平稳,听不出太多起伏的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嗯。”季林懿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滑动着冰凉的金属鼠标表面,留下一点湿润的痕迹。
他想说点什么,脑海中瞬间掠过好几个念头。他问他们聊了些什么,解释祁戚那家伙一向口无遮拦让他别介意,甚至直接问谢溯听了那些关于自己“缺陷”的剖白后作何感想……可这些句子在舌尖滚过,像被一层无形的薄膜包裹着,怎么也吐不出去。
谢溯似乎也并不指望他能主动过问些什么。他站直了身体,离开倚靠的门框,朝那片光晕迈了一步,却依旧停在边缘,没有完全踏入那温暖的、似乎带着某种引力场的中心区域。
“祁戚说,你不知道什么是喜欢。”谢溯的声音依旧很平静,像在复述一个他人的评价,一个与己无关的心理学观察结论。
季林懿的睫毛难以控制地轻颤了一下。他没有否认,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用冷静的外壳去驳斥或转移话题。
他微微偏开头,视线重新落回摊开的文件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和数字此刻却像抽象的符号,无法构成任何有意义的句子。他想起了那个心血来潮又迷茫的夜晚,自己是如何驱车穿过大半个城市,在一家嘈杂喧闹的酒吧角落找到正和人玩骰子的祁戚,又是如何直愣愣地坐下,问出那个连自己都觉得诡异的问题。祁戚当时笑得前仰后合,然后随口甩出那句文绉绉的话。他后来真的认真琢磨过,对照着那句话审视自己和谢溯之间每一次微妙的互动,每一次心跳失序的瞬间,那种时而笃定时而惶恐的感觉,算不算“患得患失”?那种看到他疲惫时心里泛起的细微刺痛,算不算“常觉亏欠”?这些连自己都理不清、羞于深究的笨拙心绪,此刻被谢溯如此直白地摊开在两人之间,让他有种被突然剥开坚硬甲壳、露出底下柔软内里的羞赧与不安,仿佛最私密的日记被人当众朗读。
“他还说,你生病了,要亲亲抱抱才会好。”谢溯继续道,语气里听不出是纯粹的陈述,还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或者某种更深层次的试探。
季林懿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一层薄红。这是他藏在最深处、几乎从未在成年后的任何人提起过的旧习,属于那个遥远的、还可以肆意撒娇依赖的童年。昨晚高烧迷糊,或许泄露了一丝端倪,但清醒时他从未、也绝不允许自己流露出这种“幼稚”的需求。祁戚这个嘴上没把门的……果然什么都往外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