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让谢溯感到惊喜的是,季林懿偶尔也会主动发出邀请。虽然次数稀少,且往往带着一种公事公办般的简洁。
“下周四晚上,国家大剧院有场柏林爱乐乐团的访华音乐会,朋友给了两张票,位置不错。你有空吗?”某天晚饭后,季林懿一边用平板电脑查看日程,一边平静地问道。
谢溯当时正在洗碗,水流声哗哗作响,他愣了一下,才关掉水龙头,擦干手,转过身,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季林懿:“有!当然有!”
季林懿被他过于直白的欣喜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目光,淡淡道:“嗯,那就定那天。”
一切都似乎在朝着一个稳定、向好、令人安心的方向滑行。那种曾经弥漫在两人之间、几乎令人窒息的紧绷感、试探感和误解的阴云,似乎正在被这种更松弛、更舒适、更接近“正常伴侣”的日常相处模式所取代。谢溯甚至能在某些时刻,恍惚间触摸到一种名为“幸福”的实感——清晨餐桌对面安静用餐的侧影,夜晚共处一室时宁静的陪伴,周末阳光下并肩而行的身影,还有季林懿那越来越自然、甚至偶尔主动的回应。
他乐观地、甚至有些天真地觉得,那条通往彼此内心的、看不见的进度条,正在以一种稳定而令人欣喜的速度,缓缓地、但坚定不移地向前推进。只需要时间和耐心,或许终有一天,他能完全走进季林懿那扇紧闭的心门。
然而,生活从来不是童话。平静如镜的湖面之下,暗礁与漩涡从未真正消失。季林懿那仿佛刻入骨髓的独立人格和情感上的“钝感”,与谢溯内心深处因过往不安经历而残留的、对“被排除在外”格外敏感的神经,就像两块质地迥异的岩石,即使在最平缓的水流中,也难免发生磕碰,溅起令人不适的细小水花和摩擦声。
那个周五的傍晚,就是个典型的例子。
谢溯兴致勃勃地规划好了周末两天的完整行程。他花了不少心思:周六上午去看一个关于未来高科技材料的行业展览,既符合季林懿的专业领域,又不失趣味;下午则预约了试驾他关注已久的一款高性能新能源suv,美其名曰“为公司商务用车采购进行考察”,实则暗藏了一点想要和季林懿分享自己兴趣的小私心;周日则预订了郊区一家极难预约、以时令食材和精致创意闻名的私房菜馆,作为一周忙碌后的放松和犒赏。
他将详细的行程安排整理成一份简洁的文档,发到了季林懿的邮箱和手机上,并附言:“周末计划,你看看有没有需要调整的?”语气是轻松的,带着期待。
季林懿当时正在书房处理几封来自欧洲的紧急邮件,听到提示音,瞥了一眼手机屏幕,手指快速划开,扫了一眼文档标题和大致内容,指尖在回复框停留了一瞬,最终只打了一个字,发送。
“嗯。”
简洁,确认收到,但没有任何情感色彩或对具体内容的反馈。谢溯盯着那个孤零零的“嗯”字看了几秒,压下心头一丝微妙的失落,自我安慰:他忙,看到了就行,反正行程都安排妥当了。
周六的早晨,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客厅,是个难得的好天气。谢溯心情愉悦地准备了比平时更丰盛的早餐。一切都摆放妥当,咖啡的香气弥漫开来,却迟迟不见季林懿下楼。
谢溯看了看时间,比平时晚了二十分钟。他走上楼,轻轻敲了敲主卧的门,里面没有回应。他犹豫了一下,推开虚掩的房门。
季林懿已经起来了,但没有换衣服,依旧穿着深灰色的丝质家居服,背对着门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他的面前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幽蓝的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显得格外专注,甚至有些冷峻。手边的小圆桌上,放着一杯早已冷掉的浓缩咖啡,还有几份摊开的、打印出来的文件,上面似乎有大量外文和复杂的图表。
“早饭好了。”谢溯出声提醒,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常。
季林懿像是被从另一个世界骤然拉回,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才缓缓转过头。他的眼神还有些涣散,聚焦了几秒才落在谢溯身上,眉头微微蹙着,显然思绪还缠绕在刚才处理的事情上。
“你先吃,我处理点急事。”他的声音有些干涩,说完便想转回头继续面对屏幕。
谢溯心里“咯噔”一下,早晨的好心情瞬间蒙上了一层阴影。“急事?”他走近两步,试图看清屏幕上的内容,但季林懿似乎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角度,“公司出问题了?需要我帮忙吗?”
“不是公司的事。”季林懿敲击键盘的手指顿了顿,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语气过于生硬,稍微放缓了些,但依旧带着一种明显的、将人隔绝在外的疏离感,“一点私事,需要尽快处理。”
私事。
又是这个词。
这个曾经引发无数猜忌、争吵和泪水的词,像一根淬了冰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谢溯刚刚温暖起来的心脏。他瞬间想到了那个讳莫如深的“危险”领域,想到了医院里季林懿小舅舅凝重的面容,想到了那些被季林懿独自承受、不肯让他分担分毫的重负。
他想问是什么私事,是不是和调查有关,需不需要他做点什么,哪怕只是陪着,或者帮忙查找一些公开信息。但所有的问题涌到嘴边,却被季林懿那副全身心投入、明显不欲多谈、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被打扰的侧影,硬生生堵了回去。那不是一个可以分享和讨论的姿态,那是一道无声的、冰冷的“请勿靠近”警示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