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溯终于忍无可忍,猛地转过头,直视着季林懿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清澈、却写满了不解的眼睛。失望、委屈、还有长久以来积压的、关于“不被需要”的恐惧,在这一刻冲破了闸门。
“季林懿,”他的声音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发颤,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重要的不是去没去成那个展览,或者试没试成那辆车!重要的是,你答应了我,然后因为别的事情——甚至是什么事情都不肯告诉我——说取消就取消,一整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好像外面根本没有我这个人存在!你让我感觉……我好像又一次,被清清楚楚地划到了‘外人’那一栏,是你生活里一个随时可以被其他‘更重要’、‘更紧急’事情替代和忽略的部分!”
这番激烈的、带着控诉意味的话语,像一阵突如其来的冰雹,砸得季林懿有些发懵。他显然没料到,一次在他看来再正常不过的“因急事调整行程”,会在谢溯这里引发如此强烈的情感反应。工作优先,这是他一贯的行事准则;临时变更计划,在商场和生活中都属常态;他已经表达了歉意,也提出了补救方案。这难道不是最标准、最合理的处理方式吗?为什么谢溯还会如此生气,甚至上升到“外人”、“被忽略”这样的高度?
他愣在那里,看着谢溯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眼眶和紧绷的下颌线,大脑飞速运转,试图理解这超乎他情感处理逻辑的复杂局面。
“我没有把你当外人。”他尝试解释,但语气因为困惑和急于辩白而显得有些生硬,甚至带着点不自觉的指责意味,仿佛在说“你怎么会这么想?”,“只是这件事比较紧急,需要集中精神尽快处理。我以为……你能理解。”
“我能理解你有急事需要处理!”谢溯打断他,声音抬高了些,带着清晰的受伤,“季林懿,我不是三岁小孩,我也有公司,我也知道什么叫紧急!但我不能理解的是,为什么你都不愿意再解释得多一点点?为什么你觉得一句轻飘飘的‘下次补上’,就能抹平你一整天完全无视我存在带来的感受?为什么在你心里,我的感受、我的期待,就这么……不值一提,可以轻易被你‘更重要’的事情覆盖过去?”
他越说越激动,胸膛起伏:“我们是……是在一起生活,是在尝试建立一种更亲密的关系,不是签了合同、明确规定了权利和义务、一切按优先级和流程办事的工作伙伴!我需要一点……存在感,需要知道你至少会考虑到我的感受,知道我的存在和我们的约定对你是有分量的,而不是让你觉得,我随时可以被你计划外的事情随意替代、搁置,甚至遗忘!”
这番长篇的、充满情感诉求的剖白,对习惯于高效、理性、目标导向思维模式的季林懿而言,信息量巨大且陌生。谢溯这些关于“感受”、“存在感”、“分量”、“亲密关系与工作伙伴区别”的论述,像一套他从未学习过的、复杂晦涩的情感语言体系,让他感到棘手,甚至有些无所适从。
他皱着眉,嘴唇紧抿,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那并非抗拒或冷漠,而是一种极其认真的、近乎学术研讨般的思考。他在努力消化谢溯的话,试图将其拆解成自己能理解的逻辑模块。
过了足足一分钟,他才抬起眼,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困惑和一丝不确定的试探,像一个面对难题、小心翼翼提出解决方案的学生:“那……我该怎么做?”
他问得很认真,是真的在寻求一个可以执行的、能解决当前问题的“操作方法”。
“下次遇到类似情况,我提前、详细地告诉你原因?比如,‘我在处理一件关于什么的紧急事务,预计需要多长小时,今天的安排可能需要调整’?”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评估这个方案的可行性,然后又提出另一个选项,“还是……不管多紧急、多重要的事情,我都必须先停下来,跟你商量,征得你的同意,才能继续?”
他问得如此具体,如此“公式化”,仿佛在制定一项新的工作流程或合作协议。这种近乎刻板的、试图将情感问题逻辑化和程序化的处理方式,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谢溯胸中翻腾的怒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无力感。
他要的不是一份操作手册,不是一个“下次遇到情况a,请执行步骤b”的指令集。他要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自然而然的重视,一种将他纳入考量范围的本能,一种“我们是一体”的潜意识,而不是“你是你,我是我,遇到冲突需要协商解决”的合作伙伴思维。
看着季林懿那副认真求解、却完全不得其法的模样,谢溯忽然觉得累极了。一种从心底蔓延开来的、混合着失望、心疼和认命的疲惫。
他泄气般地靠回沙发背,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倦意:“算了……当我没说。你去忙你的吧。”
季林懿看着他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和明显低落下去的情绪,更加困惑了。他觉得自己已经按照对方指出的问题,给出了具体的、可操作的改进方案,为什么谢溯反而显得更不高兴、更疏远了呢?这完全不符合逻辑。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点什么,试图把这个问题讨论得更清楚,理出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标准答案”。但看着谢溯闭上眼、一副拒绝交流的疲惫姿态,他那些试图厘清逻辑的话语,最终都堵在了喉咙里。他发现自己又一次词穷了,在情感的迷宫里彻底迷失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