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来临,他更是早早便结束了工作,径直回到主卧。门被轻轻关上,然后是清晰的反锁声——“咔哒”。那一声轻响,在寂静的走廊里被无限放大,像一道明确的、不容置疑的禁令,将他与门外那个让他感到困惑和挫败的世界彻底隔绝。
谢溯能无比清晰地感受到这骤然降至冰点的气氛,如同置身于一个瞬间被抽走所有暖气的房间。他知道自己那句带着赌气成分的“再看吧”是导火索,可他同样被季林懿那种“我已经主动递出橄榄枝了,你怎么还不接?还不满意?”的、近乎理直气壮的姿态深深刺伤。
他需要一点时间和空间,去消化那种“满腔热忱被礼貌推回”的失落,去平复那种“无论怎么努力,似乎都无法真正触碰到对方内心核心”的、令人疲惫的无力感。他以为,以季林懿的敏锐,能感觉到他情绪的低落,会像上次书房谈话那样,至少带着点笨拙地、试探地问一句“你怎么了?”或者“还在生气吗?”
可是没有。
季林懿用更彻底、更决绝的沉默和物理上的疏离,回应了他的冷淡。这是一种无声的、却力道千钧的回击,比任何言语争吵都更具杀伤力。它仿佛在说:既然你选择关闭通道,那我便彻底切断联系。我的世界,不需要不明所以的情绪干扰。
这种冰冷对峙、互不妥协的状态,比任何激烈的正面冲突都更消耗人的心力。公寓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所有活性分子,变得沉重、凝滞,每一次呼吸都需要额外的力气,都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压抑感。
两人像两颗被设定好固定轨道的星球,在同一屋檐下运行,却精确地计算着时间,规避着任何可能产生交集的轨迹。脚步声、关门声、水流声……所有日常的声响都变得格外清晰,却又空洞无比,失去了生活本该有的温度和烟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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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火索是在一个寻常的周三下午被意外点燃的,火星来自谢溯那濒临崩溃的工作压力。
“溯光科技”遭遇了创业以来最严峻的一次供应链危机。一家合作多年、提供关键精密元件的核心供应商,毫无预兆地以“上游原材料短缺、不可抗力”为由,单方面通知暂停供货,且恢复时间未定。而“溯光”手里正握着一个至关重要的海外订单,交付期迫在眉睫,延迟交货将面临巨额罚款和信誉崩盘。
谢溯如同被逼到悬崖边上。他动用了所有人脉资源,疯狂地寻找替代供应商,电话打到发烫,邮件发到手软,甚至不惜放下手头所有工作,亲自飞往供应商所在的城市,试图当面斡旋。然而,现实给了他沉重一击。替代品要么技术参数不达标,要么产能无法满足,要么交期更长。而原供应商那边,态度暧昧不明,似乎背后另有隐情,却探不出究竟。
巨大的压力、连日奔波的身心俱疲、加上对公司前途未卜的深深忧虑,像三座大山,压得谢溯喘不过气。他回到公司,面对团队焦灼的目光和一堆糟糕的备选方案,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胃里一阵阵翻搅。
偏偏在这个时候,他的私人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季林懿助理”。
谢溯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心头的烦躁,接起电话:“喂?”
“谢总,下午好。”助理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恭敬,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为难,“季总让我问一下,您上次提过可以帮忙联系的那位德国慕尼黑工业大学的精密仪器专家,海因茨教授,最近是否方便安排一次线上技术咨询会议?季总这边有个新材料研发的新项目,时间节点卡得比较紧,想尽快听听权威意见。”
新材料项目。时间紧。
每一个词,都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在谢溯此刻最敏感、最脆弱的神经上。他这边天都快塌了,火烧眉毛,焦头烂额,季林懿却还在有条不紊地推进着他那些高大上的、听起来就“时间紧迫”的重要项目,甚至让助理来催问一个他几个月前偶然提起、尚未深入接洽、几乎快要忘记的“人脉”。
一股混杂着疲惫、委屈、不被理解的怒火,像被点燃的汽油,“轰”地一下直冲头顶,瞬间烧毁了他残存的理智。
“告诉他,”谢溯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像北极冰原上刮过的风,“我最近没空。我自己的公司都快开不下去了,没精力管别人的项目。”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死寂。助理显然被这从未听过的、充满戾气和绝望的语气吓懵了,嗫嚅了半晌,才结结巴巴地应了声:“……好、好的,谢总,打扰了。”然后慌不迭地挂断了电话。
那句带着鲜明情绪和尖锐指向性的话被助理战战兢兢地、几乎一字不差地转述给了季林懿。
当时,季林懿正在听取一个海外研发团队的季度汇报视频会议。屏幕上的ppt图表和数据飞速切换,团队成员用带着口音的英语汇报着进展。助理悄声走进书房,将一张便签纸放在了他手边。
季林懿的目光原本专注地落在屏幕上,眼角余光瞥见便签,随手拿起扫了一眼。
然后,他握着万宝龙钢笔的手指,倏然收紧。金属笔身在指尖施加的巨大压力下发出细微的咯吱声,笔尖不受控制地在摊开的会议纪要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尖锐的刻痕,几乎穿透纸背。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甚至没有抬眼看向惴惴不安的助理,只是几不可察地抬了抬手,示意视频会议那头稍作停顿。
“继续。”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去,平稳得听不出任何异样,仿佛刚才那道划痕和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