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继续进行。季林懿重新将目光投向屏幕,手指无意识地在那个被划破的纸页边缘摩挲着。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大的、棱角分明的寒冰,那寒意迅速扩散,冻结了血液,也冻僵了所有试图运转的思维。
“别人”。
原来在谢溯心里,他的事,是“别人的项目”。
甚至,连这点在他看来微不足道、或许只是随口一提的小忙,在谢溯那里,都成了“没精力管”的、需要明确划清界限的负担?
一种被彻底轻视、甚至是被弃若敝履的冰冷怒意,混合着更深层次的、被冒犯的刺痛感,在他心底无声地炸开。
傍晚,谢溯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和一片狼藉的心情回到公寓。钥匙转动,门锁开启,迎接他的是一片沉郁的黑暗和几乎凝滞的寂静。他摸索着打开玄关的灯,暖黄的光线驱散了一小片黑暗,也照亮了客厅沙发上一个静坐不动的身影。
季林懿坐在那里,背对着他,面向着窗外那片被城市灯火映照得有些浑浊的夜空。没有开电视,没有开阅读灯,甚至没有开暖气,他就那样穿着单薄的居家衬衫,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个凝固在时光里的剪影。
听到开门和开灯的声响,那剪影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
客厅主灯没有开,只有玄关和远处餐厅的一点余光漫射过来,勾勒出季林懿半明半暗的侧脸。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连平日那种习惯性的冷淡和疏离都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近乎真空的平静。
然而,那双看向谢溯的眼睛,却像两泓深不见底的寒潭,里面没有丝毫温度,只有锐利如冰锥的审视,和一种压抑到极致、反而显得平静无波的……风暴前兆。
“回来了?”季林懿开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稳,但在这过于安静的屋子里,却带着一种诡异的、令人脊背发凉的质感。
谢溯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骤然缩紧。他知道,那通电话的余波,那几句在气头上脱口而出的、未经斟酌的伤人话语,此刻终于化作了实质性的冰冷锋刃,对准了他。
他放下沉重的公文包,脱下沾着室外寒气的外套,试图用一些日常的动作来驱散这令人不安的低压,也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嗯。你……吃过了吗?”他甚至勉强扯动了一下嘴角,想做出一个轻松的表情,却失败了。
季林懿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站起身,动作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一步一步,走到了谢溯面前,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微澜。
“吃不下。”季林懿的视线落在谢溯脸上,那目光像手术刀,精准地剥离着谢溯试图维持的平静假象。他微微歪了下头,语气依旧平静,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讥诮,“听说,谢总最近很忙,忙得连自己的公司都快开不下去了?”
谢溯的心猛地一沉,直坠谷底。他料到季林懿会知道助理的转述,也做好了应对质问的心理准备,但他没料到,季林懿会用这种近乎慢条斯理、却每一个字都淬着寒意的语气,将那句话原封不动地、以一种更伤人的方式抛回给他。那平静之下汹涌的怒意,比直接的爆发更让人胆寒。
“是遇到点麻烦,”谢溯深吸一口气,努力让翻腾的情绪平复下来,他不想在这个时候、在自己也濒临崩溃的边缘,再挑起一场两败俱伤的战斗,“供应链出了点问题,比较棘手。”
“所以,”季林懿打断了他试图解释的话头,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勾起一个冰冷的、没有丝毫笑意的弧度,那弧度像一道伤疤,刻在他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我的事,就成了‘别人的项目’,连让助理问一句,都成了给你添麻烦,占用了你‘拯救自己公司’的宝贵精力,是么?”
“我不是那个意思!”谢溯的火气终于被这充满讽刺的质问彻底点燃了,连日来积压的压力、焦虑、不被理解的委屈,以及此刻面对季林懿冰冷姿态时的受伤感,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苦苦维持的理智堤坝。他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明显的激动,“我当时在气头上!压力太大,说话没过脑子!但你呢?季林懿!”
他向前一步,几乎与季林懿胸膛相贴,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对方,胸膛剧烈起伏:“你这几天把我当空气一样!我公司遇到这么大的问题,我焦头烂额,我睡不着觉!你问过一句吗?关心过一下吗?哪怕只是一个字!你只知道你的项目!你的时间紧!你的进度不能耽误!在你眼里,我的死活,我公司的死活,是不是根本不值一提,根本不配占用你哪怕一秒钟的注意力?”
“你的死活?你公司的死活?”季林懿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不可理喻的笑话,那冰冷的笑意更深,眼神却锐利得几乎要将谢溯刺穿,“谢溯,你是在跟我撒娇,博取同情,还是在理直气壮地指责我?你的公司遇到问题,你自己去解决,这是你作为创始人、作为决策者必须承担的责任和风险!难道要我每天跟在你身后,像个保姆一样,事无巨细地追问‘今天顺不顺利?’‘需不需要我帮你想想办法?’我是你的什么人?你的情绪安抚剂,还是你的天使投资人?嗯?”
“完美恋人”戏码
“我不是要你当保姆!也不是要你当投资人!”谢溯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撕裂,眼眶不受控制地迅速泛红,积聚起滚烫的水汽,“我只是想要一点……一点最基本的关心和体谅!哪怕只是一句‘还好吗?’,一个担忧的眼神!我们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就算是最普通的室友,看到对方连续几天脸色难看、魂不守舍,也会出于基本的人际关怀问一句吧?可你呢?季林懿,你这几天除了把自己像个蚌壳一样关起来,除了在你需要的时候,通过助理、用公事公办的语气来传达你的指令,你给过我什么?哪怕一个正眼,一句不带任何功利目的的、单纯的‘你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