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溯用力挣扎,手腕被铁钳般的手掌攥得刺痛钻心,但那疼痛远不及心脏被撕裂的万分之一。季林懿的质问,那些将他的情感需求贬低为“戏码”、将他的痛苦视为“无理取闹”的话语,像硫酸一样腐蚀着他最后的防线。
“容忍?越界?戏码?”谢溯的声音因为疼痛和极致的愤怒而扭曲,泪水更加汹涌,“季林懿,你听听你自己用的词!在你看来,我的靠近,我的感情,我对你的一点点的期待和依赖,对你来说都是一种需要你‘容忍’的‘越界’,是一场强加于你的、需要你配合演出的‘戏码’!那我们之间到底算什么?一场从一开始就注定不对等的、你不得不应付的麻烦?一场由我自作多情、你一忍再忍的荒唐闹剧吗?”
“不然呢?”季林懿像是被逼到了悬崖边缘,退无可退,所有理性克制的外壳都在谢溯这连番的、直指核心的逼问下片片碎裂。他口不择言地低吼出来,声音嘶哑,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伤人亦伤己的狠绝,“你以为是什么?童话故事吗?!谢溯,你看清楚,这个世界不是围着你转的!不是所有人都必须、也都有义务,按照你期望的方式、你设定的剧本去爱你!去回应你!我有我的生活!我的规则!我的方式!”
最后那句话,像一把千钧重锤,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力,狠狠砸在了谢溯已经摇摇欲坠的心房之上,将其彻底击得粉碎。
不是所有人都必须按照你期望的方式去爱你。
是啊。他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些炽热直白的表达,那些对“在意”和“分享”近乎偏执的渴望,那些在季林懿看来或许幼稚可笑的、关于爱情的幻想和期待……在季林懿那套高效、冰冷、务实的情感逻辑里,原来都成了强加于人的、不切实际的期望,成了需要被“容忍”和“适应”的、偏离正常轨道的“越界”,甚至是一场需要他配合演出的、令人疲惫的“戏码”。
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勇气,所有那些在黑暗中独自摸索、哪怕碰得头破血流也想要靠近一点点的努力,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荒唐,如此可笑,如此……不值一提。
信仰崩塌了。
坚持失去了意义。
期待化为了齑粉。
谢溯忽然停止了所有挣扎。手腕上的剧痛依旧清晰,却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变得遥远而模糊。他不再看季林懿那双燃烧着愤怒和某种复杂痛苦的眼睛,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被攥得通红、指痕清晰、几乎快要失去知觉,还有一道伤口撕裂开的手腕上。
眼泪依旧在流,大颗大颗,滚烫的,无声地,砸落在冰冷光洁的深色地板上,晕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但他不再发出任何声音,连啜泣都没有。只是安静地流泪,像一尊突然被抽走了灵魂的、精致却易碎的琉璃人偶。
季林懿看着他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无声流泪的空洞模样,心头猛地一悸!那股失控的、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怒火,像是被这滚烫却死寂的眼泪猝不及防地浇熄了大半,火焰褪去,露出底下被灼烧得一片狼藉、冰冷而恐慌的内里。一种更深沉的、更尖锐的刺痛和慌乱,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他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了手。
谢溯白皙的手腕上,留下了一圈清晰无比、触目惊心的紫红色淤痕,在客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像一道无声的控诉,一道深刻的、或许永远无法愈合的裂痕。
季林懿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圈淤痕被谢溯的手覆盖上,又缓缓移向谢溯低垂的、不住颤抖的浓密睫毛,和他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他想说点什么——也许是道歉,也许是解释,也许是别的什么——可所有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被那种冰冷的慌乱和更深的、连自己都未完全理解的钝痛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空气中弥漫着刚才那些伤人话语的余毒,像淬了毒的藤蔓,紧紧缠绕着彼此,带来尖锐到麻木的疼痛和令人窒息的绝望。
然后,他抬起了眼。
那双总是明亮、充满生气、或喜悦、或委屈、或愤怒的眼睛,此刻看向季林懿。里面没有了愤怒,没有了委屈,没有了指控,甚至连悲伤都显得那么稀薄。只剩下一种近乎真空的、死寂的空洞,和一种……心灰意冷到了极致的、深深的疲惫。
那眼神,比任何激烈的言语,都更让季林懿感到恐惧。
谢溯没有再说什么。
一个字都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看了季林懿最后一眼,那一眼很短暂,却又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然后,他转过身,动作有些迟缓,却异常坚定。他走向玄关,拿起自己进门时随手放在那里的、沉重的公文包,还有那件沾着室外寒气、尚未挂起的外套。他弯下腰,沉默地换好鞋,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在进行一项庄重的告别仪式。
手搭在冰凉的门把上,顿了顿。
没有回头。
“咔哒。”
门被轻轻拉开,又被轻轻带上。
那一声轻响,在死一般寂静、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的公寓里,被无限放大,像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地在季林懿耳边炸开!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眼前甚至出现了瞬间的眩晕。
他依旧站在原地,像一尊被施了定身法的石像,一动不动。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扇已经合拢、隔绝了内外世界的深色木门,仿佛要透过厚重的木板,看清门外那个决然离开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