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料理台光洁冰冷,没有烟火气,没有准备好的晚餐,甚至连一杯温水的期待都没有。他打开双开门冰箱,冷气扑面而来。里面还整齐码放着谢溯之前采购的食材:用保鲜盒分装好的蔬菜,几盒标注了日期的鲜牛奶,一小盒谢溯爱吃但他觉得太甜的草莓,还有几瓶谢溯惯喝的苏打水。有些蔬菜的叶子边缘已经开始微微发蔫,草莓也失去了刚买回来时的饱满色泽。
一种清晰的、近乎生理性的不适感涌上心头。他沉默地拿出一盒牛奶,关上冰箱门。牛奶倒入玻璃杯,放进微波炉加热。叮的一声后,他取出杯子,就着从储物柜里翻出的、还剩半袋的吐司,坐在空旷的餐厅里,沉默地咀嚼、吞咽。食物失去了味道,只是维持机体运转所需的燃料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以一种诡异而平静的节奏滑过。谢溯没有再回来过。他的物品还零星散落在公寓各处——客卧衣柜里的几件衬衫,浴室里用了一半的某款须后水,书房里他偶尔翻阅的一两本财经杂志,还有客厅角落那张他常盖的灰色毯子。它们安静地待在那里,像一个个沉默的纪念碑,标记着另一个人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两人之间唯一的联系,退化成了纯粹的工作通道。当有项目涉及双方公司交叉领域时,季林懿的助理会与谢溯的助理进行沟通。邮件往来简洁高效,电话沟通直奔主题,所有信息通过秘书中转,过滤掉任何可能夹带的私人情绪,只剩下冰冷的数字、确切的日期、明确的条款。他们像是两个运行在各自轨道上的精密仪器,通过预设好的接口,偶尔交换数据包,完成协同任务,然后继续各自的运转,互不干扰,也互不深入。
这种“正常”的、高度职业化的互动模式,本该是季林懿最熟悉、也最感到舒适的。然而,此刻却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憋闷和……空洞。
直到他的身体率先发出了抗议。连日的精神紧绷、饮食不规律、加上本身就堪忧的胃部健康状况,让老毛病再次发作。疼痛不算剧烈到无法忍受,却是一种持续不断的、钝刀子割肉般的隐痛,伴随着隐约的恶心和食欲全无,让他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添了一层灰败,工作效率大打折扣。
助理见他按着胃部、眉心紧蹙,小心地提议是否去医院看看。季林懿几乎是本能地摇头拒绝,声音因不适而有些低哑:“不用,老毛病,拿点药就行。”他让助理去楼下的药店,买了他常备的那种胃药。
不知是通过哪个渠道。或许是助理间不经意的闲聊,或许是其他有交集的公司人员,这个消息,还是像一缕微弱却无法被完全屏蔽的电波,传达到了谢溯那里。
当天晚上,季林懿正半靠在主卧的床头,试图用阅读分散对胃部不适的注意力,放在枕边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伴随着熟悉的震动声。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谢溯”。
季林懿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猛地松开,带来一阵失重般的悸动。指尖有些发凉,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几秒,直到铃声即将断掉的前一刻,才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喂?”他的声音因为身体不适和莫名的紧张而显得格外低哑、干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这短暂的寂静被无限拉长,每一毫秒都充满了无形的压力。然后,谢溯的声音传了过来,隔着电波,有些失真,但语气异常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然而,那温和之下,却透着一层清晰可辨的、刻意维持的、冰凉的隔膜感。
“听说你胃不舒服?”谢溯问。句式简单,是疑问句,却更像是陈述一个已知事实,并例行公事地加以确认。
“嗯,”季林懿下意识地应道,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身上丝质睡衣的下摆,“老毛病,没事。”
“药吃了吗?”谢溯又问。语气平稳,像在完成某个关怀清单上的固定项目。
“吃了。”季林懿回答,视线落在床头柜上那个白色的药盒上。
“吃的什么?我之前的胃药应该还有,在左边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白色的盒子,效果可能比外面买的好点。”谢溯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点“顺便告知”的意味,仿佛在提醒一个不太熟悉的朋友关于他自己物品的存放位置。
季林懿的心脏像是被一根极细的冰针,轻轻扎了一下,尖锐而迅捷的刺痛后,留下更绵长的、冰冷的麻痹感。
他想起以前,几乎不用他开口,只要脸色稍有不豫,或者下意识地按一下胃部,谢溯就会立刻放下手里的事,眉头拧紧,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和紧张。他会凑过来,手试探地贴上他的额头或后背,追问具体是哪种疼法,是胀痛还是刺痛,然后不由分说地翻出药箱,或者直接拉他去医院,絮絮叨叨地数落他不按时吃饭,逼着他喝下温度刚好的热水,用掌心帮他轻轻揉按,直到他眉头舒展。
那种关切,是炽热的,是带有侵略性的,是不容拒绝的,是紧密缠绕、带着体温的。
而现在,谢溯只是“听说”。然后,隔着电话,用平静无波的语气,“顺便”提醒他药在哪里。这份关心,像隔着厚厚的防弹玻璃传递过来的一杯温水——你知道那是水,也能看到它的形状,却感受不到它应有的温度,也无法真正触及。它存在,却疏离;它周到,却冰冷。
“嗯,知道了。”季林懿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像是自语。胃部的隐痛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清晰起来,但更清晰的,是心口那片空茫的、冰冷的钝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