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你好好休息。”谢溯似乎已经完成了这通电话的所有“任务”,没有再多说一句的打算,“先这样。”
“好。”
电话被干脆地挂断。忙音单调地在耳边响起,敲打着耳膜。
季林懿维持着接听电话的姿势,手臂僵在半空,久久没有动弹。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而失神的脸。胃部的疼痛似乎真的加剧了,一股酸涩的感觉涌上喉头。但那更真实、更难以忽视的,是心头那片仿佛被无形之力不断拓开、蔓延的、冰冷而空茫的钝痛。
谢溯的关心,还在。以一种符合社会规范、无可指摘的方式存在着。
但他的态度,确确实实地变了。
那是一种……礼貌的、顺带的、仿佛出于基本人际礼仪或某种残留责任感的关心。不是因为“季林懿”这个人不舒服而牵动心神,而是因为“听说季林懿不舒服”这个信息,触发了某种社交或道德层面的应对程序。
就像对待一个需要维持表面和睦的合作伙伴,或者一个不太熟但也不能完全漠视的熟人。
他会问,会提醒,甚至会提供一点过往的经验信息。但不会再有那种发自肺腑的紧张、那种不容分说的介入、那种将对方的痛苦视为自己责任一部分的、近乎“蛮横”的在意和靠近。
那晚失控的争吵,摧毁的远不止表面的平静。它像一场剧烈的爆炸,将谢溯曾经对他敞开的那片炽热、真实、有时甚至让他感到无所适从的情感世界,炸成了一片礼貌而冰冷的废墟。炽热的岩浆冷却凝固,变成了坚硬、光滑、无法攀越的冰层。
季林懿并非没有尝试过,去敲击这层冰。
在一次关于双方共同投资的新能源项目的跨公司视频协调会议结束后,其他与会者的画面陆续黑掉、退出。按照惯例,季林懿也应该点击结束会议。但他的手指在鼠标上悬停了几秒,目光落在屏幕上仅剩的、谢溯的那个小窗口里。
谢溯似乎也在整理文件,准备下线,侧脸在摄像头的角度下显得清晰而平静。
季林懿清了清有些干涩的嗓子,对着麦克风开口,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和自己的耳机里都显得格外清晰:“谢总。”
屏幕里的谢溯动作顿住,抬眼看向摄像头,眼神平静无波,带着惯常的工作状态下的专注:“季总,还有事?”
季林懿感到一阵轻微的口干舌燥,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上次你不是说缺个技术干员?我有个老师带了几个好苗子过来,他下个月中旬有一个空档,可以帮忙搭下线。你觉得如何?”
他想,这至少是一个中性的话题,一个工作的延续,或许可以成为一个破冰的切口,哪怕只是让对话多延续几秒,脱离纯粹的公务范畴。
屏幕里,谢溯的表情似乎有极其短暂的凝滞,那变化细微得几乎无法捕捉。然后,他点了点头,语气平淡,用词精准而客气:“好,谢谢季总告知。具体的时间安排和细节,可以让我助理和您那边的同事直接对接协调。”
一句“谢谢季总”,一个“让助理对接”,像两道无形的屏障,将季林懿所有试图延伸的话题,干脆利落地挡了回去,也将两人的距离瞬间固化在“公事公办”的刻度上。
季林懿所有未出口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完全厘清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深处,化作一阵无声的窒闷。他看着屏幕上谢溯那张俊朗却异常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漠然的脸,看着那双曾经因为他而闪烁过各种生动光芒、此刻却只剩下深潭般礼貌疏离的眼睛,一股清晰的、冰凉的失落感,如同深秋的寒露,缓缓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忆起争吵那晚,谢溯含泪吼出的那句话:“在你看来,我的靠近,我的感情,对你来说都是一种需要容忍的越界!”
或许,谢溯现在终于“学乖”了。他彻底收回了他的“越界”,他所有的炽热、直白、不容拒绝的靠近和关心。他退回到了一个绝对安全、符合所有社交规则与得体距离的边界线之后。
不再有深夜的等待和追问,不再有不由分说的照顾和介入,不再有孩子气的委屈和控诉,不再有那些让他时而无措、时而心慌、却又在不知不觉中习惯甚至贪恋的“不合规矩”的真实情绪。
只剩下礼貌周到的问候,高效精准的工作对接,和这种仿佛顺手为之、满不在乎的、冰凉的“关心”。
这种“正常”的、高度符合成年世界社交礼仪的、挑不出任何毛病的相处模式,本该是他最熟悉的领域,此刻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窒息的憋闷,和一种更深沉、更无处着力的……失落。
他习惯了谢溯的“噪音”,习惯了那份总是试图打破他宁静世界的“干扰”。当那份干扰骤然消失,世界重归他曾经以为最喜欢的有序和静谧时,他才惊觉,那片死寂是如此空旷、如此冰冷、如此……令人难以忍受。
他亲手推开了那团试图温暖他的火焰,如今却要独自面对火焰熄灭后,留下的、无边无际的寒冷和灰烬。
公寓依旧宽敞明亮,设计感十足,每个角落都符合他的审美和实用要求。
工作依旧忙碌充实,一个接一个的挑战和胜利等待着他去征服。
生活似乎回归了“正轨”,一种没有意外、没有情绪波动、高度可控的“正轨”。
但季林懿却越来越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世界仿佛被抽走了最重要的对比色和背景音,褪变成单调乏味的黑白默片。色彩消失了,只剩下明暗的灰度;声音消失了,只剩下自己心跳和呼吸的、单调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