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林懿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一股混杂着羞愧、酸楚和某种近乎委屈的复杂情绪涌了上来。他想开口叫他,想解释什么,或者至少发出一点声音。但干涩刺痛的喉咙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只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咳嗽声,牵动着胸腔一阵闷痛。
这动静立刻引起了谢溯和医生的注意。
医生转过身,快步走到床边,检查他的瞳孔和心率。谢溯也紧随其后,走到床侧,目光落在他因为咳嗽而微微泛红、更显虚弱的脸上,眼神里的那层薄冰似乎被这咳嗽声震出了裂痕。
“他醒了。”谢溯对医生说,声音有些沙哑,带着熬夜后的干涩。
医生点点头,又做了一些简单的检查,对季林懿说:“季先生,您烧得太厉害了,肺部有轻微感染迹象,需要连续输液消炎退烧,绝对卧床休息,不能再劳神。”他转向谢溯,再次详细交代了用药时间、饮食注意事项、需要警惕的病情变化信号,以及复诊的时间。
谢溯听得很认真,甚至拿出手机备忘录记下了关键点。他的侧脸在卧室柔和的灯光下显得轮廓分明,那份专注和细心,与之前电话里那种“顺带的关心”截然不同。
医生交代完毕,留下一些口服药,又叮嘱了几句便离开了。厚重的房门轻轻关上,将外界的纷扰隔绝,房间里骤然陷入一片寂静,只剩下输液器规律的滴答声,和两人之间无声流淌的、微妙的张力。
谢溯将手机放回口袋,走到床头柜边,拿起一个保温杯,倒了半杯温水,又细心地插上一根弯曲的吸管。他走回床边,动作熟练而自然地将季林懿扶着微微坐起,在他背后垫好柔软的靠枕,然后将吸管递到他干裂的唇边。
“慢慢喝,别呛着。”他的声音不高,平稳,却依旧带着一种刻意的、保持距离的简洁。
没有过度的担忧,只是执行着照顾病人的必要步骤。
季林懿就着他手,小口小口地吮吸着温水。温热的液体滑过干涸灼痛的喉咙,带来一阵舒缓的刺痛,也让他混沌沉重的意识稍微清晰了一些。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谢溯手臂支撑着他时传来的、坚实可靠的力道,能闻到他身上那熟悉到令人心悸的、混合着淡淡皂角清香的气息,这气息此刻像一剂安神的药,奇异地抚平了他部分焦躁。但同时,他也无比清晰地看到,谢溯垂着眼,目光落在水杯或他喝水的动作上,刻意地、或者说是一种自我保护般地,避免与他的目光直接接触。
他的谢溯。
不要他了。
谢溯照顾他,或许是出于道义,或许是惯性,或许是……别的什么,但绝不是之前那种毫无保留的、带着炽热温度的靠近。
这个认知,比高烧和咳嗽更让季林懿感到一种冰冷的窒息感。温水滋润了喉咙,却无法温暖他心底那片荒原。
等季林懿喝够了水,谢溯将水杯放回原处,又仔细地调整了一下他背后靠枕的角度,让他靠得更舒服稳妥些。做完这些,他似乎完成了阶段性任务,准备退开,或许是要去厨房看看熬着的粥,或许只是不想再待在这样令人尴尬的近距离里。
“谢溯……”季林懿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尽管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气若游丝,却异常执着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谢溯准备转身的动作顿住了。他看向他,眼神平静无波,像一潭深水,清晰地映出季林懿此刻狼狈虚弱的模样,也清晰地隔开了他自己所有的情绪。那眼神像是在说:我在听,你需要什么?一个病人合理的需求?
这种纯粹出于“照顾义务”的平静,比任何冷漠或愤怒都更让季林懿心头刺痛难当。他想起那通关于胃病的电话里那种“顺带的关心”,想起视频会议结束时那句客气疏离的“谢谢季总”。他知道,谢溯人虽然被助理的电话叫了回来,虽然此刻站在这里履行着照顾的职责,但他的心,他那份曾经毫无保留地捧出来、却被他狠狠摔在地上的炽热情感,还隔着一层坚硬寒冷的冰壳,远远地观望着,不肯轻易靠近。
不能再等了。
身体和精神的双重虚弱,像一场迅猛的洪水,冲垮了他用理智、骄傲和习惯性疏离构筑的最后一道堤坝。那些在健康时觉得难以启齿、需要反复斟酌甚至逃避的歉意,那些被他自己都忽略或压抑的真实感受,此刻在病痛的折磨和某种更深层的、害怕彻底失去的恐惧催逼下,变得无比清晰、无比迫切,几乎要破胸而出。
“……对不起。”季林懿开口,声音很低,因虚弱而气力不足,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从胸腔深处挤出来。
谢溯没说话,只是维持着那个微微侧身的姿势,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波澜,只有一种等待下文的平静。
这平静比质问更让季林懿感到压力。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努力组织着被高烧弄得有些迟缓却异常直白的语言:“那天晚上……我说的那些话,太过分了。”他顿了顿,喘息了一下,仿佛仅仅是回忆那些话,就需要耗费巨大的能量,“我不该说你……不该说你的感情是负担,是麻烦,说你……像个孩子。”他避开了最伤人的那句“按照你期望的方式爱你”,但提及的这些,已经足够尖锐。“那些话……很伤人。我……我很抱歉。”
他停下来,胸口因为急促的呼吸和情绪起伏而微微起伏,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抬起眼,看向谢溯。因为高烧和虚弱,他的眼睛失去了平日的锐利和距离感,蒙上了一层生理性的水汽,显得湿漉漉的,却也因此透出一种罕见的、毫无遮蔽的脆弱和近乎恳切的坦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