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始在无数个深夜里,无意识地走到客卧门口,看着里面那张谢溯曾经睡过的床铺得整整齐齐,上面搭着那条深灰色的、属于谢溯的毯子,然后长久地出神。
他开始在偶尔自己准备晚餐时,下意识地从橱柜里拿出两副碗筷,摆放在餐桌两侧,然后对着对面空荡荡的椅子,愣住,许久才默默地将多出的那一份收回去。
他开始不受控制地、反复在脑海中回放那晚争吵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句伤人的话语,每一个激烈的表情和动作。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放映机,卡在那段糟糕的胶片上,循环播放。他试图用更冷静的视角去分析,去归因,去找到那个导致一切崩坏的“关键转折点”。
然而,越是分析,越是回忆,那片由他的冰冷言语和谢溯空寂眼神共同冰封而成的荒原,就在他心底蔓延得越发广阔,越发死寂。理智无法提供解冻的薪柴,只会让寒意更加彻骨。
我说的那些话……太过分了
胃痛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像潜藏在暗处不肯离去的幽灵,一场来势汹汹的流感病毒便毫无预兆地席卷了季林懿。连续数日的心绪不宁、精神内耗,加上前次胃病尚未恢复的虚弱,让身体这台精密的仪器终于发出了最严厉、最不容忽视的警报。这一次,病势来得又急又猛,将他彻底击垮,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狼狈,也更彻底地剥去了他所有强撑的体面。
高烧像失控的野火,反复燎原。体温计的水银柱轻易地冲过三十九度的警戒线,甚至一度逼近四十。退烧药只能带来短暂的喘息,药效一过,那灼人的热浪便再次卷土重来,将他裹挟在昏沉与燥热的炼狱里。
咳嗽更是不肯罢休,从喉咙深处爆发出阵阵撕扯般的剧咳,仿佛要将肺叶都震碎,每一次发作都让他弓起身子,眼眶逼出生理性的泪水,几乎喘不上气。浑身骨头像是被拆散又重组不当,肌肉酸软无力,连从宽敞的卧室走到几步之外的客厅沙发,都仿佛耗尽了他残存的全部力气,每一步都伴随着眩晕和虚汗。
最初两天,属于季林懿的那套顽固的“工作至上”程序仍在强行运行。他试图靠大剂量的退烧药和透支的意志力,在昏沉的间隙处理那些标注为“紧急”的文件和会议。
然而,身体以最直接的方式宣告了罢工。视频会议中,他强打精神,却在一个关键数据汇报到一半时,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他捂住嘴,咳得面红耳赤,几乎窒息,对面屏幕上的高管们面露惊愕与担忧。散会后,他试图审阅一份合同,纸上的字迹却像水中的倒影般模糊、晃动、重叠,根本无法聚焦。太阳穴突突地跳着,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全身的钝痛。
这些,谢溯都未曾来过问。好像他季林懿已经不重要了,不管是病重,还是什么,他都不会再腆着脸来关心,也不会再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飞,替季林懿着急。
每每想到这些,季林懿的胃就格外地疼,于是只能停下思维的发散,逼自己继续处理工作上的事务,好像只有这样才能逃避那次刺人话语里带来的伤痛。
助理第三次端着一杯温水,站在书房门口,看着他伏在桌案上、脸色潮红却苍白得可怕、额发被冷汗浸湿的模样,终于忍无可忍,声音里带着几乎要哭出来的焦急和小心翼翼:“季总……您真的不能再硬撑了。我……我打电话叫医生吧?或者……通知谢总一声?”
季林懿想挥挥手,想说“不用”,想维持最后一点可笑的自尊和掌控感。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沙哑的气音,眼前书桌上那些熟悉的物件——钢笔、镇纸、文件夹——开始旋转、扭曲,化作一片刺目的白光。紧接着,黑暗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吞没了他所有的感知。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软倒,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实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季总——!”
助理惊恐的呼喊声,成了他坠入无边黑暗前,最后听到的、遥远而模糊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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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像是在深海中沉浮了许久,才被一股持续不断的、冰凉的触感缓慢地拉扯回现实。首先恢复的是听觉,输液器里药液滴落的、规律而清晰的“滴答”声,像某种生命计时的节拍。然后是嗅觉,空气里弥漫着消毒酒精和淡淡药水的味道,混杂着一丝极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属于某个人的清爽气息。
季林懿艰难地掀动沉重的眼皮,视线起初是一片朦胧的光晕。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主卧柔软宽大的床上,身上盖着轻软的羽绒被。额头上贴着一片冰凉湿润的退热贴,缓解了部分灼热感。左手手背上贴着胶布,冰凉的针头埋入静脉,透明的药液正顺着细长的软管,一滴一滴注入他的身体。
床尾的方向传来刻意压低的交谈声。他努力聚焦视线,看到了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的家庭医生,正微微侧身,对旁边站着的人低声交代着什么,语气严肃。
而那个站在医生身旁,微微倾身听着,眉头紧锁,脸色甚至比床上躺着的他这个病人还要憔悴几分的人——
是谢溯。
谢溯看起来像是熬了夜,或许不止一夜。眼下有浓重的、无法掩饰的淡青色阴影,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头发也有些凌乱,没有像往常那样打理得一丝不苟。
他穿着简单的深灰色家居服,身形依旧挺拔,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感。他专注地听着医生的嘱咐,偶尔极轻微地点一下头,目光偶尔会飘向床上的季林懿,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有关切,那是一种几乎要冲破疲惫外壳的本能担忧;有无奈,是对他这种不顾身体、硬撑到倒下的行为最直接的谴责;还有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被冰层覆盖的疏离与审慎,仿佛在评估眼前这个脆弱病人的“真实”状况,也在衡量着自己该以何种姿态介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