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钰把面前那份规划草案翻到做了重点标注的最后一页,手指在纸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把最后也是最重的一颗棋子落定在棋盘上。然后她抬起头,目光越过会议桌上散乱摊开的笔记本和水瓶,精准地落在了艺人经纪部主管的脸上,用一种平淡到近乎随意的语气,说出了一句让整间会议室的空气都凝固了的话。
“艺人部门那边,现有的合同全部需要重新修订。跟公司旗下的所有艺人包括导演和编剧重新签订一份合约,签约年限最低二十年。”
“二十年?”艺人经纪部主管手里那支正在笔记本上做着会议纪要的签字笔在纸面上猛地一顿,划出了一道歪歪扭扭的墨痕。她没有顾得上去擦那道痕迹,而是用一种像是听错了话、需要再确认一遍的眼神直直地盯着孟钰,嘴唇翕动了一下,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坐在她斜对面的制片部主管把刚端起来的矿泉水瓶又放了回去,瓶子落在桌面上的声音在骤然安静下来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脆。财务部经理推了一下鼻梁上快要滑下来的眼镜,表情管理还算到位,但镜片后面的瞳孔极其细微地收缩了一下。创作部的负责人则干脆把手里的咖啡杯搁在桌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用一种旁观者看牌桌上突然有人推出一摞比自己预期高得离谱的筹码时才有的复杂眼神,在孟钰和艺人部主管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十年约,在如今国内影视行业的惯例里已经称得上是一道让人皱眉的门槛了。一个刚出道的新人,二十出头签下一份十年合约,意味着他整个二十到三十岁这段职业生涯最黄金、最具可塑性的时期全部被锁定在同一家公司手里接什么戏、演什么角色、以什么价格接外面的私活,甚至跟谁谈恋爱需要不需要报备,全部都得看公司的脸色。这种合约本身就带有某种不言自明的不平等性,但行业里大家都这么干,艺人们心里再不情愿也只能捏着鼻子签,毕竟不签就没戏拍,没戏拍就没饭吃。可现在,十年被直接翻倍拉到了二十年二十年是什么概念?一个今天刚满二十岁的新人把名字签下去的那一瞬间,就被固定在了这张合同的框架里,一直到四十岁。他人生中所有的青春、颜值巅峰、体力巅峰、创造力巅峰,全部都在这一张纸的覆盖范围之内。等到合同到期的那一天,他已经是一颗被榨干了大部分商业价值的柠檬皮了。再想签新公司另谋出路,市场上留给四十岁演员的好角色本来就如凤毛麟角。
一时间,在座所有人心里都在同一个频道上弹出了同一行弹幕资本家剥削起来,果然从来不会让人失望。前脚刚豪掷一个亿注资,摆出一幅要带着整个公司一起起飞、做大做强的姿态,后脚就把签约年限直接从十年拉到了二十年,这明摆着是要在给大家画完大饼之后,趁所有人还沉浸在“公司要扩张了、好日子要来了”的亢奋情绪里,把笼子的锁扣不动声色地拧死。
“孟总,”艺人经纪部主管用力地咽了一口唾沫,精心打理过的职业笑容此刻僵硬得像是糊在脸上的一张薄纸,每个字的音量都比平时低了半个调门,“这个二十年……年限是不是稍微长了那么一点?我不是要质疑公司的决定,但以我对咱们旗下艺人的了解,这个年限提出去,恐怕真的很难有人会签字。不,不是很难是几乎不可能。”
她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几分近乎恳求的坦诚。她在这个行当干了这么多年,太清楚艺人们听到“二十年”三个字时会是什么反应了。那不是讨价还价的问题,而是直接从心理上把整件事判定为不可接受的范畴。别说那些已经小有名气、手头有好几部戏约在洽谈的核心艺人,就算是刚入行、还在演丫鬟和路人甲的新人,听到二十年这个数字也会本能地往后缩。更何况,横店那些蹲在北门城墙根下等活的群众演员,自由自在接散活儿惯了的,你让他们签个五年都未必肯,二十年?他们大概会把你递过去的合同当成一张废纸,转头就去找下一个剧组报到了。
孟钰靠在椅背上,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松动,既没有被属下的陈情所动摇,也没有因为被质疑而流露出任何不悦。她等艺人部主管把话全部说完,才不紧不慢地端起面前那瓶矿泉水喝了一口,瓶盖拧回去的时候出极细微的塑料摩擦声,然后重新开口,语气比刚才宣布年限时多了一层耐心的解释感,但本质上的不容商量依然稳稳地嵌在每一个字的下面。
“我完全清楚如果只是单方面提高签约年限,让艺人凭空多让渡十年的青春和机会出来,谁都不会乐意,换了我我也不乐意。所以我跟苏总反复商量之后,决定不只是一刀切地把年限拉长公司会同步推出一套全新的艺人分级体系,这套体系和每一位艺人下一步要签的那份新合同是直接挂钩的,不是两张皮。”
她把矿泉水瓶搁在桌上,竖起一根手指,像是在做一场小型的产品说明会,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跟着她的节奏调整了坐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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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一个最简单的例子。一个刚签约、没有任何影视作品、在观众面前还没有任何认知度的新人,签的是三级合同。等他慢慢接了几部戏,积累了一定的知名度,在几部电视剧里演过配角或者次要主角之后,公司会根据统一的标准把他提升到二级合同,分成比例和资源配置都会相应上调。如果他能一路走到主演几部上星剧、有票房成绩支撑、在市场上拥有稳定号召力的那一档,就签一级合同。这之上还有更高层级的特级合同,对应的是那些真正站在整个行业金字塔顶端的头部艺人。”
她扫了一眼艺人部主管手边那本还没来得及合上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记满了刚才会议前半段的要点,此刻却停在一个只写了“合同”两个字就戛然而止的空白页面上。她理解属下的震惊,但她没有停下来等他们消化。
“每一个等级的合同,对应的分成比例不一样,公司对艺人投入的资源力度也不一样宣预算、角色推荐的优先级、跟大导演大制作团队对接的机会、接商业代言的档次和数量,所有这些资源都会按照这套分级体系来统一调配。你越往上走,公司给你倾斜的资源就越多,你赚的钱里自己能留下的比例也越高。而如果你能达到最高等级的那个标准”
她故意在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从艺人部主管脸上缓缓移向在座的其他几个部门负责人,确认所有人都在等她下一句话之后,才用一种一字一顿的、刻意加重了分量的语调,把最后那张底牌翻了出来。
“达到那个标准的艺人,公司不仅会给他最高的分成比例和资源倾斜,还会额外为他成立一家完全属于他自己的个人工作室。”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但这一次沉默的质地和刚才不太一样。刚才听到二十年合同时的沉默是惊愕和抵触,是所有人心里都在下意识地竖起防御的盾牌,而这次的沉默更像是一群精于算计的人同时开始在心里飞地拨算盘,盘算着这张新牌到底值多少钱。
给艺人成立个人工作室这件事乍一听像是在分薄公司的利益,把本来攥在自己手里的肉切一块出去给别人吃。但在场这些混迹娱乐圈多年的人精们只花了几秒钟就想通了其中的精妙之处。如果一个艺人真的达到了需要公司为他单独成立工作室的量级,那他的议价能力早就已经强到单凭一纸合同根本锁不住的地步了。没有工作室?没关系,外面有的是排着队愿意替他掏天价违约金把他挖走的影视公司。与其强行留人留到最后撕破脸皮对簿公堂,还不如在对方羽翼丰满到足以单飞之前,主动把工作室的牌子递到他手里,然后把他变成公司的合伙人工作室挂靠在繁星名下,双方从雇佣关系变成深度利益捆绑的合作关系,艺人获得了更大的自主权和财务回报,公司则在不损失核心商业利益的前提下留住了这棵摇钱树的根系。至于这个艺人未来离开或不离开,那是以后的事,而现在的繁星影视,需要先用这张远景的支票,把当下这批还在成长期的艺人们牢牢地摁在自己的土壤里。
艺人经纪部主管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手指下意识地转着手里的笔,脑子里已经开始飞地盘点起公司旗下那二十几个签约艺人。哪些是能画饼的,哪些是吃不到饼的,哪些需要先按三级合同签,哪些可以直接提到二级,哪几个已经在外面有了点名气、需要靠工作室这张牌来稳住军心这些念头像一堆被同时扔进处理器的数据一样在她脑海里快滚动,但她心里清楚,不管制度怎么设计,最终去跟艺人一个一个面对面谈合同的,还是她和她的团队。二十年这个数字,无论用什么分级的糖衣去包裹,还是会有一大批人拍案而起。但此刻她没有再说什么推脱的话,只是默默地在心里把接下来几周的工作量往上又调高了好几档。
孟钰等会议室里最后几波低声议论渐渐平息之后,把面前的规划草案合上,用指节在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语气重新切换回了那个雷厉风行的执行者模式。
“今天的会议,大致就是以上这些内容。各个部门回去之后,按照今天确定的框架,各自制定一份详细的执行方案。艺人部、行政人事部和财务部,你们三个部门协同起来,务必在最短时间内拿出一套严格且可量化的艺人等级评定标准和升降级流程。广告分成、片酬抽成、商演活动收入分成,这些全部要按新设定的等级进行重新调整,每一档之间要有清晰明确的差距,让艺人能看得见自己下一步努力的方向在哪里。”
她转头看向坐在右手边的制片部和创作部负责人,语丝毫未减。
“制片部和创作部,这个月底之前,先拿出一个电视剧项目和一个电影项目的完整策划案。重点放在电影上。这是我们繁星成立以来第一次独立主控投资千万级别以上的电影项目,我不求第一部就能一炮而红名震天下,但至少在票房上要有所建树,要有亮点,要有能让市场和投资人继续相信我们、愿意把更多资源交到我们手里的底气。第一次就赔钱这种事,我不允许生。”
她把最后一口矿泉水喝干,瓶子搁在桌上,扫了一圈在座所有人,然后干净利落地结束了这场将近三个小时的会议。各怀心事的部门主管们陆续推开椅子站起身,有人一边走一边低声跟旁边的同事讨论着分级制度的细节,有人把笔记本夹在腋下急急地掏出手机准备回办公室打电话,有人还在座位上多坐了一会儿,盯着面前那份只记了几个关键词的笔记呆。孟钰把桌上的文件收拾好夹在臂弯里,看着会议室里渐渐散尽的人影,心里那份属于总经理的运筹帷幄之中,还隐隐藏着一种只有她自己能品出来的滋味那个今天一大早刚从她床上爬起来、西装革履地跟她挥手说要去米国待一阵子的男人,在把一亿现金砸进她公司的同时,也顺手把一副更沉的担子搁在了她的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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