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胤礽是被一阵沉闷的头痛唤醒的。
意识回笼的刹那,入目并不是自己熟悉的藻井纹样,而是皇阿玛御营的明黄色的帐顶。
他眸光一滞,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复杂地一闪而过。
像是怀疑,又像是审视,更像是某种说不清的自嘲。
他没有动。
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感受着自己这具躯体的沉重与虚弱。
手指在锦被下微微蜷了蜷,冰凉刺骨。
身侧伺候的宫女本就守了一夜,此刻听见太子翻身的细微动静,慌忙凑上前来,轻声唤道:太子殿下?殿下醒了?
见他睁了眼,那宫女又惊又喜,顾不得旁的便往外跑着去请皇上。
不多时,帐帘被人从外头大力掀开。
康熙大步迈了进来。
他穿着常服,发髻微乱,眼底带着一夜未眠的青灰色,却在看见太子睁开眼的一瞬间,整个人像是骤然松了口气。
他几步走到榻边,弯下腰摸了摸他的额头,声音里是不加掩饰的关切:
保成,你醒了?你觉得怎么样?头还疼不疼?身子哪里不舒坦?
太子怔怔地望着眼前这张脸。
皇阿玛的手是热的,落在他额头上,带着粗粝的茧。那双眼睛里的担忧那样真切,真真切切地映着他的影子。
恍惚间,时光好像倒流回二十年前。
他又变回那个被皇阿玛毫无底线的宠着,被满朝文武艳羡的嫡太子。
那个被皇阿玛手把手教着写字、手把手教着射箭、逢人便夸朕之保成,最肖朕的孩子。
太子的眼眶倏地一热。
但也只是一瞬。
他垂下眼帘,将那点涌上来的酸涩生生咽了回去。他太清楚了——这不过是皇阿玛一时的感情宣泄。
或许是愧疚,或许是心疼,或许只是一个父亲看见儿子险些没了时的本能反应。
但也仅仅是。他比谁都明白。
于是太子缓缓抬起眼,面上浮起一个虚弱而茫然的笑,哑声道:皇阿玛……儿臣这是怎么了?怎么在您这儿……
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眉头微蹙,一只手捂上了自己的心口,面露痛楚:我的心口……好疼。
康熙闻言面色一紧,立刻按住他的手:你别动,快躺着,太医说你这次情况很凶险
他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嘴唇翕动了几下,神色变得极为复杂。
太子看在眼里,心中却是一片平静的冷冽。
中毒的事,他自然心里有数。
这毒,本是他亲自给自己下的。
当初他得到这这东西,是想用到旁人身上哪个不长眼的身上。
没成想最后这毒,他亲手灌进了自己嘴里。
这毒没别的用处,唯独两样:一是表面上看自己中毒已有年头,是有人经年累月地给他下毒,他这太子当得四面楚歌。
二是脉象上显出毒入肺腑、身子早已亏空大半,是个药石难医的将死之人。
皇阿玛,太子虚弱的问,嗓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儿臣到底是怎么了?太医怎么说的?
康熙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太子那张消瘦苍白的脸,看着他眼中的疑惑,那不是装的,至少不全是。
保成是真的不知道自己中毒有多久了。
康熙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艰涩开口:保成……你中毒了。
太子的表情像是被人当胸捶了一拳,怔在那里。
太医说……这毒在你身子里少说也有好几年了,根深蒂固,没有几年拔不干净。康熙的声音沉下去,就算将来解了毒,你这身子……也很难再养回来了。
帐中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