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前辈不杀之恩!我们马上滚!马上滚!!!”那几个探子如蒙大赦,哪里还敢多留半步。姜云深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连方向都顾不上辨认,疯了似地朝着圣崖外围狂奔而去。吴九指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从地上捡起一块掉落的干粮塞进嘴里,边嚼边跑,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句“前辈您长命百岁”,眨眼间便消失在滚滚的黑雾之中。
看着那几人狼狈逃窜的背影,燕赤行忍不住嗤笑了一声,摇着头道:“这帮家伙,平日里在东荒作威作福惯了,今天倒是乖觉得很。那个姓姜的跑得比兔子还快,刚才还哭哭啼啼的,一听说让滚,腿脚利索得跟二十岁小伙似的。”他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语气变得认真了些,“不过公子,听他们刚才的话,圣崖深处不仅有阴兵怨灵,还有摇池和姜家的高手,甚至连一些老怪物都惊动了。咱们这么大摇大摆地进去,会不会落入别人的算计里?”
“算计?”石子腾冷笑了一声,单手将天荒画戟往肩上一扛。戟身上的龙纹在暗红色的微光中缓缓游动,像是在打哈欠。重瞳之中闪烁着睥睨天下的自信,那自信不是装出来的,是坠仙谷外几万条人命和两位圣主的血给他垫出来的底。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是纸糊的。走吧,带你们去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绝地造化。”
说罢,石子腾不再耽搁,迈步朝着黑雾更深处行去。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落下都极其稳当,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黑雾在他身前三尺处便自行向两边退开,像是有一堵看不见的墙在推着它们走。
李长风经过方才圣体精气的伐毛洗髓,此刻精气神饱满,步伐沉稳有力,紧紧跟在石子腾身后。他的呼吸比进圣崖时轻了许多,胸口起伏之间隐隐有风雷之声,那是心之神藏和肝之神藏同时运转的征兆。他一边走一边留意着脚下的路,把石子腾踩过的每一块石头都记在心里,生怕走错半步。
燕赤行虽然心里直打鼓,但也咬了咬牙,连忙快步跟了上去。他走在最后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确认没有东西跟上来。那面青铜小盾又被他掏出来了,虽然裂纹还在,但握在手里好歹能壮壮胆。
随着三人不断深入圣崖的核心区域,四周的景象愈发显得诡异与荒凉。
原本狭窄的山路渐渐开阔,两侧的岩壁向后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一眼望不到头的巨大古战场残骸。地面上到处都是断裂的兵器,有半截插在土里的战戈,有只剩刀刃没有刀柄的巨剑,还有锈得看不出原貌的铁疙瘩。残破的战车歪歪斜斜地倒在路旁,车轮的辐条已经烂掉了大半,车厢里积着一层厚厚的黑色灰烬。那些灰烬下面偶尔露出几块惨白色的东西,李长风看了一眼就赶紧把目光挪开了,那是骨头。早已风化成惨白色的巨大枯骨散落在战场各处,有的像是某种巨大兽类的肋骨,弯成拱形插在地上,有的则明显是人形的骨架,只不过比常人的骨架大出两三倍,脊椎骨上还挂着锈蚀的甲片。
空气中弥漫的黑雾已经浓稠得犹如实质,甚至隐隐带着一股让人神魂刺痛的腐蚀性剧毒。燕赤行吸了一口气,觉得鼻腔里火辣辣地疼,赶紧用袖子捂住口鼻。李长风则感觉到自己的木灵风体在自发地收缩,像是含羞草的叶子被手指碰了一下,将所有的气机都缩回了体内最深处,拒绝与外界发生任何交换。
“这里的空间法则……已经彻底紊乱了。”李长风一边警惕地打量着四周,一边低声道。他的声音闷在袖子里,听起来有些含糊,“恩公,我能感觉到,前方的空间像是被无数道无形的利刃切割开来,如果盲目踏入其中,恐怕瞬间就会被空间乱流绞成碎片。我方才用木灵风体探了一下,只探出去三丈远就被切断了,收回来的气机里全是碎渣子。”
“无妨。”石子腾停下脚步,双眼之中黑金双色的重瞳光芒大盛。
在他的视野里,那些看似无形无质的空间乱流和隐匿在虚空中的残破阵纹,此刻全都被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那些空间乱流像是一条条透明的蛇,在虚空中游来游去,蛇身划过的地方留下一道道极细的黑色裂痕。而那些残破的阵纹则是暗金色的,像是被摔碎的瓷器上的描金,东一块西一块地嵌在虚空里,每块碎片都在发出极其微弱的嗡鸣。重瞳的解析能力在高速运转,将那些阵纹碎片的走向和空间乱流的活动规律一点一点地拼凑起来,在石子腾的脑海中形成了一条弯弯曲曲的、仅容一人通过的安全路径。
“跟着我的脚印走,一步都不要错。”石子腾回过头,对身后的两人叮嘱了一句。他的目光在燕赤行脸上停了一瞬,又补了一句,“老燕,你那遁地符现在可以用了。这地方的空间被帝阵搅乱了,但乱也有乱的好处,遁地符的土遁之力不会被煞气完全压死。万一情况不对,你带着长风从地下走。不用管我。”
燕赤行攥着遁地符的手指紧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嗯”了一声。他本来想贫两句嘴,说“公子您这叫什么话,小人哪能丢下您自己跑”,但话到嘴边觉得太假了,他自己都不信。他看了一眼李长风,心里盘算着真到了那一步,是先拽长风还是先拽公子。想了半天,得出的结论是先拽长风,公子那本事用不着他拽。这么一想,他心里反而踏实了点。
石子腾率先踏入前方那片布满空间陷阱的古战场。
他的步伐看似缓慢,但每一步落下,都精准无比地踩在了空间阵纹的薄弱节点上。那些足以让寻常化龙秘境高手饮恨当场的空间乱流,在接触到石子腾体表散发出的混沌光晕时,竟然如同泥牛入海般悄无声息地消散了。混沌气是万气之祖,空间之力也是从混沌中分出来的,碰到了老祖宗,那些狂躁的空间乱流便像是被安抚了的野马,虽然还在跑,但已经不会踢人了。
燕赤行和李长风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小心翼翼地踩着石子腾留下的脚印,亦步亦趋地向前行进。燕赤行走在中间,眼睛死死盯着石子腾的脚后跟,石子腾迈左脚他就迈左脚,石子腾迈右脚他就迈右脚,走得满头大汗。李长风走在最后面,一边踩着脚印一边留意着两侧的动静,他的木灵风体虽然被压缩了感知范围,但近距离的感应反而更加敏锐了,三丈之内如果有东西靠近,他能比石子腾更早发现。
大约前行了半个时辰。
前方原本昏暗的黑雾中,突然亮起了一团柔和而圣洁的白色光芒。那光芒并不刺眼,但在周围一片浓稠的黑暗中显得格外突兀,像是有人在墨汁里点了一盏灯。伴随着这股光芒出现的,是一阵若有若无的清脆诵经声,声音很低,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具体在念什么,但音调宁心静气,与周围那充满怨念与死寂的圣崖环境显得格格不入。
“那是……摇池的人?”燕赤行眯起眼睛,借着微弱的光芒向前张望。他个子矮,踮了踮脚也没看太远,只隐约看到一片白乎乎的影子。
“过去看看。”石子腾神色平静,带着两人绕过最后几块巨大的风化岩石。
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足有方圆数百丈的天然盆地,四周的岩壁向内倾斜,像是一只巨大的碗扣在地上。盆地的地面上铺着一层白色的细沙,那沙子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荧光,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细微声响。盆地的中央,静静地立着一块高达数十丈的漆黑石碑,正是圣崖标志性的断崖碑。石碑的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刻痕,那些刻痕比方才路上看到的剑痕更加古老,更加凌乱,有些地方的刻痕深得能塞进去一个拳头。石碑的顶部是断的,断口斜斜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上面削掉了一截。
而在断崖碑的下方,此刻正盘膝坐着五六道身影。
为首的,是一位身穿一袭洁白如雪长裙、面覆轻纱的年轻女子。她盘坐在一块青色的蒲团上,腰背挺得笔直,双手在膝前结成一个奇异的印诀,周身环绕着一层淡淡的圣洁光晕。那光晕薄而均匀,像是一层被风吹得微微鼓胀的肥皂泡,将周围的黑色怨气挡在外面。光晕每被怨气冲击一次,就会向内收缩一点,然后她又会从体内补出一缕新的白光,将光晕重新撑开。在她身前的地面上,平放着一面晶莹剔透的古镜,镜面朝上,泛着柔和的银白色光芒。那面古镜是摇池圣地的一件秘宝,名叫“清心镜”,能够净化邪祟、稳固心神,此刻镜面上已经蒙了一层薄薄的黑灰,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铜镜生了锈。
在她的身后,还跟着四位摇池的年轻女弟子以及两位护道的老妪。四个女弟子看上去年纪都不大,最大的那个也就二十出头,最小的那个看起来比李长风还小几岁,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她们背靠背坐着,各自催动着一件护身法器,法器发出的光芒连在一起,勉强在怨气的包围中撑出了一个落脚的地方。两个护道老妪分坐在左右两侧,一左一右地护着中间的人。
而在盆地的另一侧,则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姜家探子的尸体。那些尸体身上的衣物已经被扒得差不多了,只剩下贴身的里衣,显然身上的储物袋和法宝在死后被人搜刮过。尸体旁边散落着几柄断裂的兵器,断口处还残留着黑色的怨气,正在缓缓消散。从尸体的位置和姿势来看,他们死前正在朝盆地方向逃,但没跑到地方就被追上了。
“圣女殿下,这里的怨气太重了!大成圣体的诅咒正在试图侵蚀我们的苦海,再这样下去,恐怕支撑不了多久了!”一名摇池的老妪脸色苍白,嘴角带着一丝血迹。她的右手按在左肩上,手指缝里渗着黑色的血,显然在刚才的冲击中受了不轻的伤。这老妪名叫孙婆婆,是摇池圣地的老人了,修行了九百余年,化龙秘境第九变的修为,在圣地中不算顶尖,但胜在稳当,所以被派来给圣女护道。
“孙婆婆,你先把嘴闭上,少说两句,省点力气。”另一侧的老妪姓周,脾气比孙婆婆冲得多,此刻正瞪着一双三角眼扫视着四周的黑暗,手里攥着一柄短剑,剑身上已经崩了三个口子,“有说话的力气不如多催动两下法器,你那边的光都快灭了。”
孙婆婆没力气跟她吵,只是叹了口气,继续往清心镜里灌注神力。
被称作“圣女”的白衣女子缓缓睁开双眼,露出一双清澈如秋水般的眸子。她的眉眼极其精致,黛眉弯弯,睫毛浓密而长,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眼睛。即便在圣崖这种阴森可怖的地方,她身上依然带着一种干干净净的书卷气,像是从书房里走出来的世家小姐,而不是在绝地里跟怨灵对峙的修士。
她秀眉微蹙,目光在清心镜上扫了一眼,轻声叹息道:“圣崖本就是东荒第一绝地,若非为了探寻传闻中的‘无始经’线索,摇池也不会冒险派人深入此地。大家稳住心神,用秘宝护住心脉,千万不要被这里的怨念迷失了神智。”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沉静。这份沉静让身后那几个已经开始发抖的年轻女弟子稍微安定了些,最矮的那个小姑娘咬了咬嘴唇,把手里的玉铃铛攥得更紧了些。
“无始经?”就在这时,一个极其突兀、带着淡淡戏谑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盆地中响起。“摇池圣地一向自诩清修避世,怎么对这种沾染了不详与死亡的古经,也这么感兴趣了?”
听到这个声音,盆地中的摇池众人瞬间脸色剧变!
“谁?!”那两位摇池护道老妪反应极快,瞬间从地上弹了起来,一左一右地挡在白衣圣女身前。孙婆婆连嘴角的血都顾不上擦,左手掐诀,右手从袖中抖出一柄拂尘,三千银丝根根竖立,像是一只炸了毛的白猫。周婆婆更干脆,短剑往前一递,剑尖上已经凝出了一点寒芒,三角眼在黑暗中四处扫射。
“鬼鬼祟祟的算什么英雄好汉!给老身滚出来!”周婆婆厉声娇喝道,嗓门又尖又利,在盆地中撞来撞去,震得头顶的碎石簌簌往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