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翻滚。三道身影从容不迫地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为首的那名黑衣青年,身材修长挺拔,一头黑发随意披散,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隐隐闪烁着黑金双色光芒的重瞳。在他身后,跟着一个贼眉鼠眼的中年人和一个神色坚毅的少年。中年人的脸上挂着一副“我也不想来但不得不来”的苦相,少年的脸上则是一种“虽然怕但我不后退”的紧绷。
当看清来人的面容时,原本神情淡定的摇池白衣圣女,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眸子里,瞬间掠过了一抹无法掩饰的震惊与错愕。她结印的手指微微一僵,指尖的光晕晃了一下,随即被她强行稳住。面纱下面,她的嘴唇极轻地抿了一下,像是在把涌上来的某种情绪压回去。
“你……你是……盘古?!石子腾?!”
孙婆婆的反应比圣女大得多。她手里的拂尘猛地往前一递,银丝炸得更开了,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恐,像是看到家里的看门狗突然开口说了人话:“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在坠仙谷吗?你不是跟紫府和道一打吗?怎么打到圣崖来了?!”
“孙婆婆。”圣女轻声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提醒。孙婆婆立刻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嘴唇闭紧,但手里的拂尘没有收。
石子腾在盆地边缘停下脚步,天荒画戟的尾端拄在地上,重心微微斜倚在戟杆上,姿态松散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纳凉。他的目光在摇池众人身上扫了一圈,从两个老妪紧张到快要绷断的架势,到四个年轻女弟子吓得发白的脸色,最后落在那个白衣圣女身上,停了一瞬。
“摇池圣女。”他开口,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事实,“我听说摇池的人进了圣崖,没想到这么快就碰上了。你们坐在这碑底下,是在等人,还是在等死?”
他指了指圣女身前的清心镜,又指了指镜面上那层越积越厚的黑灰:“那面镜子撑不了太久了。怨气不是活物,它是圣崖的道则碎片在排斥一切外来者。你那镜子每净化一缕怨气,就会有新的怨气补上来,补的速度比净的快。再坐一个时辰,镜子里积的黑灰就会开始往你们身上渗,到时候想走也走不了了。”
圣女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石子腾说的和她自己的判断几乎一模一样,她方才一直在算清心镜的极限,算出来的结果也是不到一个时辰。但她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安静地看了石子腾一会儿,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掠过很多种神色,有警惕,有衡量,有一丝极淡的好奇,还有某种石子腾暂时读不懂的东西。
“石道友是来帮我们的,还是来看笑话的?”她最终开口,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被教养得很好的分寸感。没有叫“前辈”,也没有直呼其名,一个“石道友”把距离拉得不远不近,既没有示弱,也没有摆架子。
燕赤行在后头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位圣女说话倒挺中听,比方才那个姓姜的强多了。”
石子腾没有回答圣女的问题,而是抬起天荒画戟,往盆地另一侧那几具姜家探子的尸体指了一下:“那些人是你们杀的?”
“不是。”圣女摇了摇头,语气坦然,“他们进来的时候就已经被怨灵追上了,跑到这里就倒下了。我们还没来得及问他们话,人就没了。那怨灵在盆地的边缘停了一下,像是被这块碑挡住了,没有进来。”
石子腾的目光在断崖碑上停了一瞬。他的重瞳看到碑体表面有一层极其微弱的暗金色纹路,那纹路和方才地面上看到的帝阵纹路是同一套东西。这块碑本身就是帝阵的一个节点,虽然已经残破了大半,但残存的力量依然能挡住外围的怨灵。摇池的人误打误撞选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落脚点。
“那怨灵还在外面?”石子腾问。
圣女点了点头,目光往盆地东侧的黑暗深处偏了一下:“大概两百丈外。它没走,一直在那一片游荡。我们进来的时候它跟了我们一段,被碑挡住之后就停下了,但也没离开。像是在等什么。”
石子腾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重瞳穿透了层层黑雾。在东侧大约两百丈的位置,一团极其浓稠的黑色煞气正在贴着地面缓缓蠕动,那煞气的浓度比周围的雾气高了不止一筹,里面隐隐约约裹着一个人形的轮廓,模模糊糊的,五官看不清,只能看到那轮廓的身形极高极瘦,比常人高出两个头,肩膀极宽,像是扛着什么沉重的东西。它的表面时不时闪过一道暗紫色的光,那光和帝阵的暗金色截然不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和不祥。
在石子腾观察怨灵的同时,李长风也在观察摇池的人。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最小的女弟子身上。那姑娘大概十五六岁的模样,圆脸,大眼睛,此刻正抱着一只玉铃铛缩在师姐身后,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她感觉到了李长风的目光,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发现是个跟自己年纪差不多的少年,愣了一下,随即把脸埋回了师姐的后背。
李长风也赶紧把目光挪开了,耳根有点发热。
“石道友。”圣女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多了一点什么东西,像是她在这短短几句话的时间里做了一个决定,“清心镜确实撑不了太久。我摇池这次进来的人不多,能走到这里的就我们七个。外面那个怨灵我们对付不了,但石道友方才在外面斩阴兵的手段,我隔着黑雾也看到了一些。”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继续说:“我不求石道友护我们出去。我只需要石道友做一件事。”
“说。”
“把那个怨灵引开,给我们一盏茶的时间。一盏茶之内,我们撤出这片盆地。之后石道友想做什么,摇池都不会干涉。如果石道友日后路过摇池圣地,摇池会备一份谢礼。”
她说这话时,语气坦荡得让石子腾微微意外。她没有哭哭啼啼地求救,没有拿摇池圣地的名头压人,也没有把“救命之恩”这种话挂在嘴上。她开出了一个条件,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交易。
石子腾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容很淡,嘴角只动了一下,但燕赤行看到了,心里“咯噔”了一下。自家公子露出这种笑,说明他觉得有意思。
“谢礼就不用了。”石子腾把天荒画戟从地上拔起来,扛在肩上,转身朝着东侧的黑暗走去,“一盏茶。你们自己算好时间。超了的话,我不负责回来捡人。”
他走出几步,忽然偏了偏头,扔下一句话:“对了。你们要找无始经,方向错了。无始经不在碑底下。碑底下压着的东西,比无始经麻烦一万倍。”
圣女的瞳孔微微一缩。
石子腾没有再多解释,他的身影已经被黑雾吞没了。脚步声在黑暗中一下一下地远去,沉稳而从容,像是走进自家后院去摘一颗熟透了的果子。
燕赤行站在原地,看了看摇池那七个人,又看了看石子腾消失的方向,嘴巴张了张,最后对李长风小声嘀咕了一句:“长风,你说公子是去杀怨灵的,还是去跟怨灵聊天的?我怎么觉得他刚才那语气,像是要去见一个老朋友?”
李长风摇了摇头,他也说不好。但他握着剑柄的手比方才更稳了,因为恩公走之前没有让他跑。没让跑,就是让他待着。待着,就是相信他能待住。
孙婆婆等石子腾走远了,才把拂尘收回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嘴里念叨着:“这煞星……比传闻里还吓人。往那一站,老身这把老骨头都快冻住了。”
周婆婆瞪了她一眼:“瞧你那点出息。”但她自己攥着短剑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白衣圣女没有理会两个老妪的斗嘴。她的目光还停留在石子腾消失的方向,面纱下面,嘴唇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在无声地重复他方才说的那句话。
“碑底下压着的东西……比无始经麻烦一万倍。”
她的眼神变得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