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茉心下一震,再抬眼时,猛然想起当年,她还不过二十岁的崔流萤,在杭州做了四年生意,仗着红极一时,性骄气盛,一般的客人更是闭着半只眼也瞧不上,何况那等仗着有些才情便在风月场浑赖的男人。
那一年,君平也只十九岁,年轻气傲,在京与老皇上赌气,南下游乐,未到杭州便与几个随从走散,虽身无银两,却仗着腰间佩戴着几件好物,自往杭州而来。谁知刚进杭州城,身上东西悉数被人偷去,又恐去投官衙被劝谏回京,便效仿那柳永,混迹于风月场中靠卖词卖诗赚取玩资。
他自知利害关系,倒从不曾与这些女子有过什么床笫之欢,只不过以诗换酒,调笑几句。
一日混到那赵家院里,正同个叫眉儿的风尘女子写词饮酒,谁知那门“砰”地一声,被人猛地推开。倏一阵暗香袭进房来,见一老一少两个女人叉腰站在门前。
那老鸨不必说,那年轻的只一瞟,却将他的目光都悉数收定了去。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绝色,穿一件雪白对襟短衫,雪白衣裙,一片乌发散在肩后,像雪里化出来的仙子。
他正看得出神,只听“啪”的一声,那老鸨已冲来桌前,照着那眉儿的脸恨掴了一掌,“我养你这么大,是叫你给我赚钱的,不是叫你倒贴男人的!”
君平本能地一拍桌子,“放肆!”
却见那白衣姑娘也冲进门来,一巴掌打在他脑袋上,“我看你是在放屁!”说着撸起袖管子便指着他鼻子骂,“哎呀呵,骗吃骗喝骗到我们家来了,王八蛋,你出去打听打听,我们赵家院的姑娘身价几何,你仗着我这妹妹年纪小经事少,哄着她白吃白喝,想混过我的眼睛?”
那眉儿却绕过老鸨那头,忙来拉她,“姐,是我请他的,他没白吃白喝,他给我写词呢,瞧,”说着忙去长案上托过几张纸来,“你瞧,妈,你瞧,这是他写的词。”
流萤拿过篇纸,“春花秋月——狗屁不通!”只念个开口便撕个粉碎,随手就扬了,“妹子,别犯傻,他就是想骗吃骗喝骗你的身子,年纪轻轻的就想学人吃白食——”
君平一拍桌子拔座起来,“大胆!我是——”
流萤也一巴掌拍在桌上,比他拍得还大声,“你就是皇帝老爷也休想在我赵家院里混白食吃!”说着将他一把摁下坐住,冲到窗户前,朝楼下喊声:“上来!”
旋即招上来两个男人,原是她们赵家院的厨子,托着把算盘上来,流萤接过算盘往桌上一摆,坐下来噼噼啪啪一算,“妈,这顿酒饭三两银子的本钱。”
“三两?”君平又拍桌而起,“你讹我!我也知道些行情了,这不过是些寻常酒饭,哪值三两!”
流萤吊着美目冷笑,“本来不值,你想白吃,那就值了。”
君平摸遍身上也没钱,更坐实了他是骗吃骗喝。拿不出钱来,老鸨一怒,当下便将他扣在本院做活计抵债。
兰茉此刻回想起来,浑身哆嗦。一个丫鬟将手伸进浴桶里一试,“这水温正好啊,大嫂,您是不是腿上疼?”
“啊是是——是有些疼。”
一说腿,更了不得,想起那时候恰巧她跟前那丫鬟回家探亲去了,闲时她还叫君平替她捶过腿。
自己卧在榻上,叫人家坐在榻前矮凳上,见他脸色阴沉,还将裙子裤管子拉起来和他调笑,“便宜你了,素日谁哪个男人要替我捶腿,还得送我几两银子我才许他捶一捶。我不单叫你捶,还给你看呢。”
“谁稀罕看。”
她把那只光洁纤细的脚去抬他的下巴,不屑地嗤了声,“不稀罕看你抬眼皮做什么?假正经!”
他一把抓住她的脚,目光清清冷冷地落在她眼睛上,隔会却转来她小腿上,“你这里有条疤,怎么弄的?”
“小时候学艺偷懒,师傅拿藤条打的。”话音甫落,她忙把脚一缩,将扇子一丢坐起身,伸手便扯他两边腮,“王八蛋,敢趁机占我便宜,只许看不许摸!”
“不要紧的,大夫到了,等您洗完,就宣来替您好生瞧一瞧。”丫鬟陡然又出声,吓她一跳。
宣?这字眼简直有不能承受之重。
她眼下倒不觉得腿疼,只觉后脖颈上痒痒,仿佛有把刀架在后头。了不得,这回恐怕救不了燕恪他们了,自己的小命都得折在这里,这就叫现世现报。
等洗过澡,特地叫丫鬟替她找了身雪白的衣裳来,一面系着,一面对两个丫鬟道:“我们行院人家的规矩,干干净净来,干干净净去,想我死后未必有人替我收尸,我自己先换身干净的,到那边世界里,清清白白做人。丫头,烦你们替我点个香炉,再点几支白烛,我也只好自己替自己祭一回了——”
兰茉决定慷慨赴死,披头散发一袭白衣跪在香案前,嘴里无声无息念念有词。
忽然身旁有人轻笑一声,“你也知道你该死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字数少了点抱歉,明天争取多点。
第124章
睁眼一瞧,原来是静王君平站在身侧。当年他说他叫什么来着?兰茉记得是叫“齐治平”,现在想来,大概是化于“齐家治国平天下”。瞧瞧人家,连化用个假名都有王侯之气。
当初他在赵家院做了一个月的伙计,也曾与流萤透露过他的身份,说他是当今皇上之孙。流萤当时回笑,“是是是,你是当今皇上的孙子,我是王母娘娘的孙女。你看我长得这么好看,不是仙女是什么?”
此刻她恨不得将巴掌伸去那年那月,将流萤的嘴巴打个嘴青脸肿!但毕竟人生在世,没后悔药吃,她只得垂下手,挪挪膝盖,在蒲团上朝他转过身,把脑袋重重磕下去。
她还没开口,君平先冷峻地笑了声,“你要磕头也该磕出点诚意来,额头磕在蒲团上,和当年一样喜欢偷奸耍滑。”
当年她在席上陪客,惯用的招数便是装醉,借呕吐的名义到后院躲懒,在小杌凳上一坐就是两三刻,却横眉盯着他洗衣裳。
“你轻点搓!我这可是云锦的料子,搓坏了把你卖了也赔不起!”说着一挪凳子挨在他身边,一把拽过他的手,“你这大男人的手,怎么又白又嫩的?哼,不像个男人。”
君平提着衣裳冷笑。
那笑脸就和今日有些像,不过眉宇间又添好些庄严,其实五官倒没多大变化,只是留着髭须,装束天差地别,叫人实在不能将他与当年那个打杂的小厮想在一处。
丫鬟搬了根椅子来,君平撩开衣摆坐下,兰茉便又把头伏到地上去,“王爷,民妇今日一死是自食其果,罪有应得,没什么怨言,可稚子无辜,只求王爷放过我儿子和媳妇!”
头顶传下来君平泠泠的声音,“你儿子媳妇多大了?”
“——二十四岁。”
“二十四五岁还是稚子?”
“这,这儿子再大,在娘眼里也是孩子啊。”兰茉斗胆抬头窥一眼他的脸色。
君平将手摆摆,两个丫鬟都退到屋外去,将门拉拢了。
屋里只剩他二人与几盏烛火,这烛火不明不暗,可以清楚看见她头顶上掺着几丝白发。他只看她的脸时,觉得年月没过去多久,那一月的光景又历历在目,恍惚觉得自己也还是那年轻的时候。直到细看她的白发,才感叹岁月如梭。
他微微笑道:“我替你算算,认识你那年,你是二十岁,眼下你还不满四十,就算我刚走你就嫁了人,也生不出这么大年纪的儿子。”
一害怕竟然说漏了嘴,兰茉伏在地上,眼睛盯着地砖缝一转,“我是私生的,那年在赵家院的时候我就有个儿子了,只是没敢叫妈妈知道,托外头的人养着的。”
“我在赵家的时候看过账本,上一年你每月都有客,怎么,你是挺着大肚子接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