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我,我年纪是造假的,当时故意说大了,是为了当年好早日做生意,其实您在那年,我才才才——”
话还未完君平就笑起来,“你真是满口瞎话。你儿子到底是谁?”
“苏苏苏,苏宴章。”
君平含笑点头,“怪不得你求我饶了你儿子,原来是苏家商队。这位二十好几岁的苏公子怎么会是你儿子,你最好说实话,否则我不会轻饶他们,也不会轻饶了你。”
听这意思,是没打算杀她?兰茉松了口气,抬起头来,踌躇须臾,便将她如何服役,又如何碰见真的宋兰茉,又如何到的苏家,都从头到尾照实说了,只燕恪的事她隐瞒下来。
这姿势就和素日那些和他行礼的人一样,身子还俯着,只抬着张脸,像个猫儿狗儿一般。
奇怪的是他早习惯了别人的跪拜,却不大习惯她是这副模样,他记得她是很骄傲的,尤其是那时候对他,将他由头贬到尾,说他是仗着一副好相貌拿些狗屁不通的诗文哄女人。
不过又会摆摆手说:“长得好嚜是能占点便宜的,我就占着许多便宜。算了,咱们都是天姿国色,我也算英雄惜英雄,这碗肉给你吃了吧。”
“起来说。”他道。见兰茉顿住话,有些发愣,他又伸出手拉她,“我让你站起来说,没跪够?”
兰茉心里总算踏实了,看这意思肯定是不会杀她,便笑嘻嘻捉裙起来,站到椅旁,将桌上那碗茶捧给他,又接着叽叽呱呱说起来。
君平静静听着,像看戏似的看她活灵活现的表情。她就是这点迥不犹人,不论在说多么惨痛辛酸的事,只要那事情过去了,她照样能说得像别人的故事,自己仿佛从没吃过那些苦受过那些伤。
听完后君平偏下头,轻轻刮着茶碗,“这么说你是迫不得已骗了人家苏家,可有一样,那苏宴章怎么连自己的亲娘都认不出来?”
兰茉笑道:“要不说我情愿自己死也得替我这儿子媳妇向您讨情呢,他自然是认出来了,可他心肠好啊,不忍见我无处可去,就将我认了下来,好叫我留在苏家养老。这不是天大的好人是什么?我那媳妇也是好人呐,与那小白凤姑娘,肯定是闹了什么误会,日后我定叫他们来给小白凤姑娘磕头赔罪!”
她窥着他淡漠的脸色,等了会仍不见他吭声,就斗胆捉裙跪下相求,“王爷,饶不饶他们,不就是您一句话的事嘛,您高抬贵手,放了我们去,我们全家对您感激不尽。”
“你们?”君平两眼扫在她面上,“你也要跟他们往兰州去?路途颠簸,既是旧相识,何不在我这里小住些时日,等他们回来。”
兰茉只当他是调侃,便忙笑,“民妇寒微低贱,哪敢叨扰王府。”
君平又是不作声,起身缓缓往门前兜了几步,朝外头唤了声“来人”,又转身那面踅进罩屏里去,“过来。”
这一声小了些,兰茉须臾明白过来是在叫她,忙捉裙起来。这一截路走得一瘸一拐,心绪也跟着起起伏伏,看他的意思有得商量,就怕他有什么条件。
该不会是要她留在这静王府?再想他才刚那句留客的话,难道不是讥讽调侃?
倒不是她自负,当年以她的相貌风情,多少当官的都拜倒在她石榴裙下。可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到底是年纪大了,他贵为王爷,要多少花骨朵一般的美人没有?
再说当年也不见他流露出这方面的意思,要是有这意思倒好了,这时候还可以攀攀相好,求他放人还不是轻而易举。
未必也想留她在王府中做个奴才,报他当年被呼来唤去的仇?
这却不成!她崔流萤毕生的追求是凑足了养老钱,自己买所宅子买两房下人做逍遥自在的阔夫人,可不是老了老了,给人家做粗使婆子的!
等走来榻前,她脑子已转出好几个偷溜的主意,脸上只管堆起笑来,“我这点小伤,哪敢劳王爷替我请大夫,王爷真是平易近人,心系苍生!”
说话间两个丫鬟推门进来,后头还跟着那老总管与个老头子,老头子背着药箱,踅进来便朝君平磕头。君平叫他起来,又拉兰茉坐在旁边,将她受伤的那条腿抬在榻上,又将她的裙角裤子都撩到膝盖上,叫来老大夫看。
那老总管在旁瞧着,心内大吃一惊,王爷还从不曾如此服侍过哪个女人,就是年轻时候与先王妃他也从不亲自动手,看来这妇人不单是相貌好,还是王爷的故人。
正寻思是哪里的故人时,听她笑道:“王爷,我儿子和媳妇他们的事——”
君平从她小腿上抬眼睇她脸上,“他们眼下被押在郑州,你再急,这会天晚了,也来不及了,明日再说。”
听这意思是答应了,兰茉忙在榻上重重磕个头。君平不温不火笑道:“一磕头你就拣软和地方磕,是生怕磕坏了你的皮肉?”兰茉又忙着要下榻,君平却拽住她的胳膊,“别装模作样了,先瞧大夫。”
这老大夫早听王府下人说过伤情,带着几贴膏药来的,稍微查看查看,就起身将膏药交给丫鬟,说不妨碍,贴两天膏药就能好了。
随即这老总管领着大夫告退,径出了前院,命小厮将大夫送出府去,自己打着灯笼沿左边花砖铺陈的小路上走来。走过几丈,又到个小院里,见还没关院门,正屋里也还亮着灯,便忙提着衣摆到廊庑底下敲门。
一时丫鬟来开了门,迎了他进去,小白凤在榻上坐着,够着身子朝罩屏往睇他一眼,“老总管,您老人家还没睡?可是王爷叫我?”
老总管踟蹰笑道:“白姑娘,我是来给你递个话,王爷救的那妇人,像是苏家的人,才刚请大夫替她治伤,我听她求王爷放了苏家的人呢。我看她可不简单,似乎与王爷是旧相识。”
王爷碰见个旧相识没什么稀奇,可居然这么凑巧,这妇人是苏家的人。她由榻上站起身,“她替苏家求情——那王爷可应了?”
这苏家是好是歹原不与这老总管相干,可自从先王妃过世后,王府姬妾虽多,却只这小白凤深得王爷欢心,她不爱住在王府内,王爷还特地买下那宅子给她外头居住,这几年对她几乎是有求必应。
那妇人眼下看来是很讨王爷喜欢,可毕竟是今日才进王府来,兴许王爷图个一时新鲜,过几日就将她抛在脑后也未可知。在他看来,还是得靠着小白凤这头才是明智之举。
“王爷虽未明应,可据我看,也应得差不多了。白姑娘,你可得留点神呐,我看这妇人可有些不简单。”
小白凤往前走几步,忖度一会回头朝他福身,“多谢老总管提点。”
将人送出门去后,这夜小白凤就有些睡不着了,辗转反侧,唯恐君平应承那妇人饶过苏家人,岂不是不能替她师妹报仇?于是次日天不亮起来,就吩咐丫鬟,若王爷找就说她去坟上祭她师妹去了。出来却命小厮套了匹快马,一路朝郑州而来。
下晌及至城中,直奔州衙,寻到那州官罗大人,坐下道:“王爷有令,将苏家的货银交与他们那两队随行的军士,放他们把东西送去兰州,其他的人,滥杀王府侍卫,目无法纪,更不把王爷放在眼里,是大不敬的死罪。不过王爷怕惊吓了本地百姓,行刑不宜张扬,罗大人,你明白么?”
这罗大人寻思须臾,走来跟前,“白姑娘看这么办成不成?也不必提审了,在牢营里头就——事后就说他们是冒犯皇威,惊吓过度,畏罪自杀。”
小白凤笑了笑,起身走了,“我在前头青云客栈等罗大人的消息。”
这罗大人恭恭敬敬将她送出衙来,打发师爷送她往青云客栈去下榻,转头进来遣个公人往北郊牢营去传话。牢营这头得了令,一番商议,苏家主子家仆一堆,总不好一时都弄死,决意今日先弄他两个,四。五日齐活。
那牢头搓着手与众人笑道:“横竖上头已有令下来,这些人死了也是白死,我看苏家那位奶奶长得真是不错,不如先弄过来咱们兄弟玩玩。”
两个禁子忙站起来应声,“我们去拉她来!”
语毕急不可耐地踅出这间刑房,直往那夹道进去,拐过三个弯,径来墙根底下这间,开了锁,进去望着地上道:“你,跟我们走。”
童碧坐在干草堆上,正仰头将二人望着,燕恪忙跑到跟前来挡着,“叫她做什么?去哪里?”
那禁子却将他一把扯在地上,“去前堂,要问话!”
童碧刚要起身,燕恪却爬来将拦在她跟前,“要问话只来问我,她什么都不懂。”
“你算什么东西!到这里了还跟我们充少爷!”那禁子说着,一脚踹在他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