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进屋,却见妹妹沉默地坐在窗前,掰着手中的那朵菊花,裙摆上都是散落的花瓣,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不知道在出神地想些什么,心中更是不解。
崔寅语气严厉,“方才王爷来找过我了,他说你因为一个下人的事与他置气?他不日便要离开洛阳了,特意过来一趟陪你过生辰,不过是一个下人,本来欢欢喜喜的事也能闹成这样,你——”
“他说我与那个侍卫有私情。”崔望舒抬起头。
崔寅看着她泛红的眼眸,一怔,原本到了唇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崔望舒:“所以阿兄也是这般想的吗?”
她扔下手中的花梗,眼眶中溢出一层薄薄的水光,“今日是我错了,我不该派人去找那侍卫,只是一个下人而已,死了便死了……”
“所以在你们看来,人人皆与畜生无异是吗?男人与女人之间只有龌龊之情,便是养的一只猫、一条狗不见了,也会难过,也会伤心,我今日若是为了狗伤心,那我也与狗有私情了,若是为了猫哭,便是与猫有私情?更何况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阿昭。”崔寅眉心拧了一下,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我并未这般说。”
“我错了!我真是错了!”崔望舒从椅子前起身,她抿着唇,抽噎了一下,眼泪还是流了下来,“那我该怎么做?我该怎么做?我现在就断绝七情六欲,到庙里当一块石头去!”
崔寅看着她,沉默片刻,问:“你那侍卫昨夜出的府?做什么去了?”
崔望舒声音轻了下去,“去青崖山上,寻那琴谱了。”
崔寅:“竹隐居士的?”
崔望舒点头,她不知想到了什么,哭着哭着自嘲地笑了一下,“早知道我该听阿兄的,别读那什么竹隐居士的文章,就不会要那什么琴谱了,也不会平白生出如今这样的事端……”
她茫然地坐回到椅子上,将脸埋入臂弯中,肩背微微起伏着,“都是我的错。”
“这事与你有什么关系?怎么能是你的错?那侍卫若真……”崔寅皱眉,见妹妹这般伤心的模样,又道:“罢了,我现在便派人替你去寻,青崖山下还是有些人家的,不一定就是你想的那般,总之你等我消息。”
“嗯……”崔望舒止住了抽噎,抬眸看他,“谢谢阿兄。”
崔寅:“你将眼泪擦擦,莫哭了,先同我去吃饭,父亲与母亲还在苍兰居等着你,他们都盼着你离开洛阳前在家过的这个生辰能开心些。”
有了崔寅的承诺,崔望舒定了定心神,让青萝与白芷重新为自己梳妆一番,随崔寅去了苍兰居。
·
崔寅当天晚上便派出府中家兵,寻遍了崖底,第二日巳时才得到的消息。
他去往栖月阁时,崔望舒正坐在妆台前让青萝给自己挽发,已不见昨日那般激动的情绪,整个人都淡淡的,只是她昨夜睡得不好,再加上狠狠哭过一场,眼皮透着层淡淡的粉,仍有些浮肿,显得面容有几分憔悴。
崔望舒见到崔寅,愣了一下,“阿兄怎么这个时候过来?”
“阿昭。”崔寅挥手示意她身边的几个婢女先退下去,“我有话要与你说。”
青萝停下了挽发的动作,朝崔寅行了一礼,从他身侧躬身离开。
崔望舒怔怔地看着崔寅,“阿兄……”
崔寅:“昨夜我派出去的那些人回了。”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物件摆在崔望舒的妆台前。
那是一块鸢纹白玉玉佩,崔望当时舒赠予伏鸱之物,只不过那块玉佩碎了,从正中截断开来,如今只剩下了一半,参差不齐的断面上还沾染着一片已经干涸的血迹。
崔望舒下意识地将玉佩攥在手中。
“他们寻遍了崖底。”崔寅的声音顿了一下,最终还是没和崔望舒说崖底那片触目惊心的血迹,道:“……只找到了此物。”
崔望舒低头怔怔地看着那块残缺的玉佩,眼睫颤动。
良久,她喉头滚了滚,嗓音干涩,“所以没找到人吗?”
“阿昭。”崔寅想了想,还是和她说,“那山崖深二十余丈,下方是湍急的洛水,就算……”
崔望舒:“就算什么?”
崔寅沉默片刻,只是道:“你不要难过。”
“阿兄……”崔望舒嘴唇翕动,不明白崔寅为什么要这么说,为什么让她不要难过,她只是想知道伏鸱在哪,她明明没有难过——
泪珠从脸颊滚落,打湿了玉佩,一滴、两滴,落在玉佩断面那干涸的血迹上,崔望舒抬起头来,问崔寅,“他不会回来了,是吗?”
崔寅没有说话。
崔望舒茫然道:“我不该让人去找琴谱,我——”
崔寅看着她,张了张嘴,安慰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祸福旦夕,世事难料,人各有命,这是他的命,阿昭,这事和你没有关系,不是你的错。”
“嗯……”崔望舒肩膀抖动,小声地啜泣起来,她不知道自己在应什么,但她还是点头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