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谢溯点点头,感觉喉咙有些干涩发哑。
季林懿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清晰地看到了他略显苍白的脸色和眼底那抹无法掩饰的淡淡青黑。他沉默了一下,忽然开口道:“还没吃晚饭吧?这附近有家粤菜馆,我常去,菜品清淡,师傅手艺不错,适合现在吃。”
这不是一个带着邀请或商量的问句,更像是一个基于对谢溯当前身体状况进行评估后,给出的最合理、最健康的建议。语气平静,如同医生给出处方。
谢溯抬起头,看着季林懿。灯光下,季林懿的脸庞依旧英俊,眼神清明,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季林懿等了几秒钟,没有等到预想中的回应。他似乎将此理解为谢溯可能更想休息,于是又补充道,考虑依旧周全:“或者,你想直接回去休息?我让司机送你。”
“不用。”谢溯终于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平淡,“我自己开车过来的。”
“你晚上喝了酒。”季林懿立刻指出这个客观事实,语气平稳,“不能开车。找代驾,或者……我送你回去。”
他的逻辑链条清晰完整,安全第一。
谢溯看着他这张写满了“理性”和“正确”的脸,心中那股积累了一整天的、混杂着期望落空、疲惫不堪和隐隐委屈的情绪,终于达到了某个临界点。他忽然觉得无比厌倦,厌倦这种永远在期望与失望之间徘徊的拉锯,厌倦这种需要不断解读对方“动机”的猜谜游戏。
他放下手中的空酒杯,玻璃杯底与大理石吧台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地、毫无缓冲地看向季林懿,用一种异常平静、却也因此显得格外有力量的语气,再次抛出了那个曾在毛坯房里问过、却似乎从未得到真正解答的问题:
“季林懿。”
他叫他的名字,连名带姓,清晰无比。
“你留下来,等到现在,跟我说话,建议我去吃饭,坚持要送我……”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缓慢地挤压出来:
“是因为你觉得,作为我的‘前老板’,以及‘溯光’的‘天使投资人’,你有责任和义务,关心一下我今天累不累、有没有按时吃饭、酒后安不安全,以确保你的‘前得力干将’和‘投资标的’状态良好,未来能持续创造价值?”
他的目光紧锁着季林懿的眼睛,不容对方有丝毫闪躲:
“还是因为……”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却执拗地继续说下去:
“……你有点想,和我一起吃这顿饭?以季林懿的身份,和谢溯一起,安静地吃顿饭?”
他又一次,将那个关于行为“核心动机”的问题,赤裸裸地摆在了季林懿面前。区别在于,上一次是在愤怒与绝望中的爆发式质问;而这一次,是在深深的疲惫和一丝不肯彻底死心的、残余的期待中,进行的最后一次,或许也是最后通牒式的询问。
季林懿显然再次被这个过于直接、完全绕开了所有社交潜台词和理性分析框架的问题,打了个措手不及。他站在原地,脸上的平静出现了一丝短暂的凝滞,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深邃的眼眸中清晰地掠过困惑、思索,以及一种仿佛被逼到角落、不得不直面某个陌生领域的无措。他似乎真的在非常努力地、严肃地分析谢溯提出的这两个选项,试图找出哪个更符合自己留下来、说这些话、做这些事的“真实驱动因素”。
他的迟疑,他那种需要“分析”的认真模样,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再明确不过的答案。
谢溯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头最后那点微弱的、摇曳的期待火苗,终于彻底熄灭了,只留下一片冰冷的灰烬。他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嘲讽或无奈的笑,却发现连牵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
“但我也想……和你吃饭”
“算了。”
他移开目光,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疲惫和认命般的放弃,“当我没问。”
他转身,想绕过吧台,去后面找自己挂在那里的外套。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一只微凉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道的手,猛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力道并不重,却异常坚定,带着一种突如其来的、近乎本能的坚决,阻止了他离开的动作。
谢溯身体骤然一僵,所有的动作停滞。他慢慢回过头。
季林懿抓着他的手腕,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掌心传来的温度偏低。他的眼神里,此刻充满了罕见的困惑,以及一丝……被谢溯这种不断追问“感受”和“动机”的方式,弄得有些焦躁和不安的无措。他似乎隐约明白,如果这次再不能给出一个让谢溯“满意”的、或者说,至少是不同于以往的答案,某种他尚未完全理解其运作机制、却直觉非常重要、且已经变得异常脆弱的连接,可能会真的断裂,再也无法修复。
“……两者都有。”
季林懿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许久未曾说话,又像是在背诵一段极其生疏、发音困难的外语。他说话的速度很慢,每一个字都仿佛经过艰难的权衡和打磨。
“作为你的前老板,以及‘溯光’的投资人,关心你的状态,确保你……各方面都妥当,是……应该的。”
他顿了顿,这个停顿异常艰难。他的目光没有看谢溯的眼睛,而是落在了自己握着谢溯手腕的地方,仿佛那里有他需要集中全部注意力才能解读的信息。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几乎是逐字逐句地,吐出了后半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