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边说着,一边自然地走过来,将手里的礼盒放在客厅的茶几上,动作熟稔得像回自己家。
“许少,新年好。”谢溯站起身,礼貌而客气地点头致意,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自然。但心里那根弦已经绷紧了。许巷的出现绝非偶然,更不是简单的拜年。他像是一个不请自来的观察者,又像是一个带着旧日印记的提醒者,硬生生闯入了这个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的温馨空间。
季林懿只是抬眼,淡淡地瞥了许巷一眼,从喉咙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周身那种放松的状态似乎收拢了一些,重新覆上了一层淡淡的、生人勿近的冷感。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但动作明显慢了下来,显然心思已经不在早餐上了。
蔺涵清热情地张罗着添碗筷:“正好,一起吃,热闹!小巷你这孩子,来就来,还带这么多东西。”
“应该的应该的,一年到头也难得有机会孝敬您。”许巷从善如流地在空位上坐下,位置正好在谢溯斜对面,能清晰地看到他和季林懿之间的所有细微互动。
饭桌上的气氛因为许巷的加入,变得微妙起来。蔺涵清依旧热情地招呼着,询问许巷近况,许巷也笑语晏晏地回答,说起拜年的趣事,圈子里的一些无伤大雅的八卦,时不时还捧场地说蔺阿姨手艺越发精进了。他确实很会调动气氛,桌上不至于冷场。
但谢溯能感觉到,许巷那双带笑的眼睛,总是不经意地、却又极其精准地落在他身上,带着评估和探究。而且,许巷的话题看似随意,却总像带着钩子,有意无意地往谢溯身上绕。
“谢总真是年轻有为,”许巷喝了一口粥,状似随意地感慨,“我听好些朋友提过你的公司,都说潜力不小,做事也扎实。这才多久,就在圈子里有名字了。”他顿了顿,目光在谢溯脸上扫过,“不过创业维艰,谢总看着气色比前段时间好了些,但还是要多保重啊。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别又像上次那样,一个不当心,累得进了医院,多让人担心。”
“上次那样”四个字,他说得不重,却咬得格外清晰,尾音微微上挑,带着明显的暗示。说话间,他的眼神若有似无地瞟向季林懿,观察着他的反应。
谢溯心头一凛。许巷果然是为这个来的。他在提醒,更是在试探——试探季林懿的态度,也试探谢溯的反应。那场高烧,那间病房,许巷那些尖锐的劝告,以及后来季林懿那个晦涩的回应,此刻都成了饭桌上无声的潜台词。
“劳许少挂心,只是小毛病,早就好了。”谢溯垂下眼,用筷子拨弄了一下碗里的饺子,声音平静无波,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
“那就好,那就好。”许巷从善如流地点头,仿佛真的只是关心,随即又笑眯眯地转向季林懿,语气带着熟稔的调侃,“懿哥,你现在可是越来越有‘人情味’了啊。我以前可没见过你对哪个下属这么上心,生病了亲自送医院守着,过年怕人孤单还直接带回家。这待遇,啧啧,传出去不知道多少人要羡慕谢总了。”
这话里的揶揄和试探几乎已经摆在了明面上。他在提醒季林懿行为的“异常”,也在暗示谢溯的“特殊”,更是在这温馨的家宴氛围里,投下了一颗关于“界限”和“过往”的石子。
季林懿放下了筷子。瓷质的筷子与碗沿轻轻磕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抬眼看向许巷,眼神平静得像深潭,没有波澜,却透着一股不容错辨的冷意和淡淡的警告。
“许巷,”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食不言。”
简短的三个字,堵住了许巷所有未出口的、可能更加直白或尖锐的话。
许巷被他这眼神看得气息一滞,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他耸耸肩,做了个拉上嘴唇拉链的动作,果然不再就这个话题多说,转而夸赞起饺子馅调得鲜美。
蔺涵清何等精明,早已察觉到饭桌上暗流涌动。她笑容不变,娴熟地打着圆场:“阿懿就是面冷,其实心软得很。小谢一个人在这边,过年冷冷清清的像什么话?来家里添双筷子,热闹些多好。小巷你也多吃点,尝尝这个凉拌菜,我新学的方子。”
饭就在这种表面热闹、内里微妙的气氛中结束了。蔺涵清收拾碗筷时,借口要准备中午的食材,需要安静择菜,婉转地将客厅空间留给了三个年轻人。她看了一眼儿子,又看了一眼谢溯,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和鼓励,然后转身进了厨房,轻轻带上了推拉门。
许巷显然没打算立刻走。他舒展了一下身体,靠在沙发上,目光在季林懿和谢溯之间转了转,提议道:“刚吃完,积食。这小区的绿化不错,要不出去走走?晒晒太阳,也算迎春了。”
季林懿没说话,只是站起身,走到玄关拿起自己的大衣,算是默认。谢溯也只好跟上。
大年初一,新旧交替
冬日的阳光确实很好,明亮却没什么温度,洒在干净整洁的小区步道上。两旁是落了叶的梧桐和依旧苍翠的松柏,显得清冷而安静。偶尔有别的住户出门拜年,互相道着“新年好”,很快又各自走远。
三个外形出色的男人并肩而行,本该是一道养眼的风景,但气氛却凝滞得像是结了冰。季林懿走在最前面,步伐不疾不徐,背影透着拒人千里的冷淡。谢溯稍稍落后半步,沉默地看着脚下被阳光拉长的影子。许巷走在两人中间靠后的位置,视线在前后两人之间逡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