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的东京,银杏叶的边缘已经悄悄泛起了黄色。
白天的太阳还残留着几分夏末的暖意,可一入夜,温度便降得很快。尤其过了十二点以后,街面上积攒了一整天的热气渐渐散尽,风从鳞次栉比的楼宇之间穿过去,裹着湿冷的水汽,吹得便利店门口悬着的广告旗哗啦作响。
日车宽见从新宿一家二十四小时咖啡厅里出来时,手机上的时间刚刚跳到凌晨一点十七分。
他已经在里面坐了五个多小时。
这家店离事务所不远,有能够单独使用的小隔间,网络也稳定,很适合临时处理工作。刚才那张不大的桌面上几乎被一宗故意伤害案的证人证词、现场照片和司法鉴定报告铺满。
按照店里“三小时至少点一次单”的规定,他傍晚进门以后先用一份吐司解决了晚饭,后来又续了一杯咖啡。
负责夜班的店员似乎已经默认,这个眼下青黑越来越明显、桌上还堆着一大摞卷宗的年轻律师今晚会陪他们一起熬到天亮,收拾隔壁桌子时甚至没再过来询问是否需要加单。
日车对此倒没什么感觉。
律师这个职业在某些时候和二十四小时咖啡厅差不多。
都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打烊时间。
只不过咖啡店卖的是让人撑过深夜的咖啡因。
而他卖出去的,大概是当事人手里那点有时候连本人都已经不太相信的希望。
小田那件案子结束以后,他的生活生了不少变化。
那起案件当时闹得很大,受害者又是有一定知名度的主播。最终判决翻转以后,舆论几乎在一夜之间掉了个方向——原本还有不少人骂他是“替杀人犯钻法律空子的帮凶”,后来却又开始把他包装成什么“永不放弃当事人的律师”。
找上门来的委托也随之多了起来。
于是他从仙台搬到东京,在新宿附近租下一间不大的办公室,正式挂起了自己的事务所招牌。
说是事务所。
其实总共也只有两个人。
他自己。
以及一个至今还没完全适应律师行业作息的实习助理。
今天看的案子并不复杂。
至少表面如此。
一个男人被指控故意伤害。
证人的陈述完整。
时间线能够前后对应。
现有证据几乎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唯一的问题在于——
当事人始终坚持,自己没有动手。
这种话,日车这些年已经听过很多次。
有人确实没做。
有人只是希望自己的律师愿意相信他没做。
也有人把同一句谎话说了太多遍,最后连自己都分不清究竟什么才是真的。
可不管属于哪一种。
他总得去看。
如果连负责辩护的人都不愿意把一件案子从头到尾看清楚,那么对于坐在被告席上的那个人来说,距离“你有罪”这三个字,往往也只剩下一枚盖下去的红章。
日车合上最后一份材料,把散乱的文件重新整理好塞进公文包,抬手揉了揉因为保持同一个姿势太久而隐隐酸的后颈。
今天先到这里。
回去以后还要整理几个标出来的疑点,再几封邮件。
所以最好再买一罐咖啡。
他走到街边的自动贩卖机前,投进硬币,拿出一罐黑咖啡。
“咔嗒。”
拉环被拉开的声音在深夜格外清晰。
日车低头喝了一口。
一百五十日元的罐装咖啡和刚才店里那杯九百日元的东西,在他喝来其实没什么本质区别。
无非一个装在陶瓷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