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兰把藤条箱子放在墙根底下。她没说话,等着许翠兰往下说。
「孙护士长跟他们吵了一架。」许翠兰看了一眼孙爱莲,「我在水房听见动静就跑过来了。那几个人的态度横得很,说这是政治部的通知,不腾房就贴封条。孙护士长堵在门口不让进。他们说那就叫保卫科的人来。」
孙爱莲把手里的抹布搁在桌上。她的声音还是平时那样,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人的事。
「我跟他们说,这房子是矿务局分给程大柱的,程大柱一天没被撤职,这房子就一天姓程。你们要贴封条,先拿局长签字的文件来。拿不来,谁也别想进这个门。」
秀兰看着孙爱莲。
她的婆婆坐在八仙桌旁边,头梳得一丝不乱,手上还沾着洗碗时留下的水渍。
她说话的语气跟平时一样平静,但秀兰注意到她搁在桌上的那只手,无名指和小指在微微颤。
程建国在边上补充了一句。他的语气比孙爱莲还要淡,但手里的铅笔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些人看到墙上挂的奖状,没敢动手。」
秀兰转头看了看墙上。那张「舍己救人」的奖状还在,玻璃框上落了一层薄灰。上午的阳光从东窗照进来的时候正好打在玻璃上,反光刺眼。
「但是临走的时候撂了话。说这事没完。」
「说等赵副局长回来再说。」程建国把铅笔搁在桌上,「赵德海停了职,他手下的人还在。政治部那个姓钱的没被撤,保卫科的人还是赵德海的老班底。局长可以在大会上宣布停职,但停不干净。只要这些人一天不走,他们就会自动替赵德海做事。」
秀兰走到八仙桌旁边坐下。
她把棉袄解开了一颗扣子,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张政治审查表。
表上两个红章,一个县里的,一个公社的。
并排盖在纸上,中间只隔着一道格线。她把表放在桌上,用搪瓷杯压住一个角。
「公社的章盖了。县里的也盖了。」
孙爱莲把那张表拿起来。她戴上老花镜,凑着灯光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从姓名一栏看到家庭出身一栏,从家庭出身一栏看到县革委会那个红章。她看了很久,然后把表放在桌上,用搪瓷杯重新压好。
「天亮就去教育科备案。」
她的声音还是平的。但秀兰看见她把抹布从桌上拿起来,叠了两折,又展开,又叠了两折。
晚饭吃得安静。何建设连吃了三碗面条,把菜盘子里的汤汁蘸得干干净净。吃完饭他主动收了碗,在灶房里叮叮当当地洗。秀兰要帮忙,他把她推出灶房说你去歇着,我来。
许翠兰走的时候,秀兰送她到院门口。杨树的枯枝在夜风里晃着,井架上那盏灯今晚被风吹得比平时偏了一些,光线斜斜地擦过院墙。许翠兰在门口站住了,回过头来压低声音说了一件事。
「这两天有人在矿区南边打听何文远在哪个农场。」
秀兰的手停在门框上。
「打听的人不是矿上的。口音是外地口音。我家老朱昨天在食堂门口碰见的,那人拦住老朱问知不知道有个何文远在哪个农场改造。老朱说不知道,那人也没多问,转身就走了。老朱留了个心眼,跟了他一段路。」
许翠兰顿了一下,往院墙外面看了一眼。墙头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几根枯草被风吹得簌簌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