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问完之后往矿务局机关楼方向去了。走的是东侧门。」
秀兰把院门关上,门闩插好。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井架上的灯被风吹得直晃,橘黄色的光在菜地边上那几根干枯的竹竿上来回扫。去年夏天豆角爬过的那几根竹竿,藤蔓早就枯了,缠在竿子上被风吹得沙沙响。
不是矿上的人,外地口音,往矿务局机关楼方向去了。赵德海虽然停职了,但他的手下还在往外伸手。不是伸手要东西,是伸手够她爹。
她爹在农场评了先进,上面说评了先进的可以优先照顾子女,可是前提是没人存心要为难他。
有人要翻她的底,翻不到,就翻到她爹头上。
她走进堂屋,把许翠兰的话告诉了程建国。
程建国把轮椅推到了八仙桌旁边。他把秀兰的茶杯往她那边推了一下,眼角的肌肉轻轻跳了一下。然后他把手交叠着搁在膝盖上,点了点头。
「知道是谁。赵德海在农垦系统有个老关系,姓吴。六五年赵德海把那个姓吴的小舅子安排进了农场当副队长。这条线他一直没用过,现在他自己被架住了,就把这个人推出来。他们想从你爹身上打开缺口。你爹的先进评语里如果漏出一句半句问题,就可以反过来否定县里给你盖的那个章。」
秀兰把手从搪瓷杯上收回来的瞬间,指节不自觉地攥紧了。
「那我爹?」
「暂时没事。农场那边不是赵德海一个人说了算。我爸上次打电话的时候局长已经给农场打过招呼了。」程建国把轮椅往后倒了半圈,「但那个姓吴的副队长在农场一天,你爹身边的沙子就多一粒。矿上这边还得再挖几个人名出来,看赵德海还有哪些没斩断的线。」
何建设在灶房里擦完了最后一个碗。
他把竹床从储藏间拖出来,横在堂屋中间,铺上褥子和被子。
被子是孙爱莲从衣柜里翻出来的,厚棉被,被面洗得白,边角上有一块补丁。
他脱了鞋坐在竹床上,忽然抬起头来。
「姐,明天我把表送到教育科去。你歇一天。」
秀兰把搪瓷杯里的水喝完了。杯底残留的茶叶末子沾在唇上,她拿手背擦掉。
「我自己去。你回厂里上班。耿师傅替你顶了这么多天的班,回去他有话问你你照实说。」
何建设没再坚持。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竹床咯吱了几声,然后安静了。
政治审查表交上去以后,教育科的人说开学日期是二月下旬。
秀兰开始收拾行李。
藤条箱子从床底下拖出来,箱盖上落了一层灰。
拿抹布擦干净,打开箱盖。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裳,一双布鞋,那三本旧书。她把这些东西拿出来重新叠了一遍。
衣裳叠得四四方方,布鞋用旧报纸包好塞在箱子角上。
书放在最上面。何父留给她的三本书,《代数》的封面已经磨破了,《平面几何》的书角全卷了,《中国文学简史》没了封面。她把书摞好,手指头在书脊上来回摸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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