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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 鞭长莫及（第1页）

暮春天气正好，李怀恩游兴大发，携长公主李常宁浩浩荡荡至汴京郊外踏青。

“阿宁，朕久居宫中，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到今日这般和煦的暖阳了……”

李怀恩下了马车，一身黑色绣金龙袍被风吹起，墨发也狂乱地飞扬着，潦黑深邃的眼眸里面颜色很深。

青青柳岸边，晕开的一汪春水清晰无比地映照出李常宁保养得当的姣丽面容。杏林之外，婀娜多姿的枝梢、雪白的花瓣都和顽皮的风姑娘闹了起来，左右摇摆个不停，天高云远，一片辽阔澄明。

李常宁深深吸了一口气，是久违的“自由”的味道。她重新睁开眼睛，片刻的放纵之后，她的目光清醒而坚定：“陛下有什么话不能在宫中说，非要把本宫带到郊外？”

李常宁的态度依旧那么疏远淡漠，李怀恩感到痛心疾首：“阿宁，你我之间，除了阴谋算计，就没有别的可以谈了么？”

“陛下还想谈什么？”李常宁漫不经心地漾开一波笑意，杏叶撕裂的声音划开在李怀恩耳际，“莫非是想和当年一样，假借谈史论经之名，与本宫畅风赏花么？”

“阿宁！”

李常宁踩着软绵绵的绿茵地，语气仍然散漫，看得出不耐烦：“怎么了？”

李怀恩一气之下拽着李常宁大步流星往河边走，命高云、陶知然等人等候在远处。

“阿宁，你是这世上最了解我的人，为何总要与我针锋相对？”

李怀恩用了“我”，而不是“朕”。李常宁恍惚梦回当年，垂柳岸边，白衣少年鲜衣怒马，仗剑天涯；红衣少女众星捧月，恣意张狂……

那时候他们的日子，多么潇洒畅快！还有三两至交好友为伴，共享盛世繁华！可惜啊，少年韶华易逝，美人退隐迟暮，再也回不去了。

“你还不明白么？”李常宁感受着春夜喜雨过后的湿润气息，清冽而宁静，夹杂着淡淡的泥土清香，“大凉早已不是当年的大凉。你我都老了。前尘往事怎样纠缠，终是流水一般的光阴，一去不复返。”

“胡扯！这些……”李怀恩眸中乍现厉色，声音像黑夜里的吸血恶魔一样阴森森的，“都是苏世云告诉你的？”

“不，不是苏世云。”

李怀恩疑惑地凝视着李常宁，只听李常宁眉毛一挑，幽幽开口：“是即空。”

“你……”李怀恩一口气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的，闷也得闷死，“你就这么信他？”

“你还要自欺欺人到几时？大凉风貌如何，是否真如你所说，是继高祖之后的又一太平盛世，百姓心中自由评断。”

“所以，你的意思是，朕是一个闭塞目听的昏君？”

“陛下，本宫还是惜命的，即便心中如是想，也万不敢表明此意。”

李怀恩似笑非怒，沉声评价说：“朕倒看你恃宠而骄，不减当年。”

“恃宠而骄？”李常宁看李怀恩一副慷慨施舍的模样，一时间大笑不止，“高祖所在的元乾盛世早已结束，本宫如今众叛亲离，被陛下您以一道‘罪臣同妇’的破圣旨幽禁在宫中，就是一只被人圈养的金丝雀，哪儿还有恩宠可言啊？！”

“你竟这样想？”

“不然呢？”李常宁蓦然抬眸，笑意微冷，“陛下亲口为江靖和江璟定下谋逆之罪，又马不停蹄赶走了阿琰……试问陛下，本宫该如何想？难道本宫还应跪下来感恩戴德么？！”

“江琰？”李怀恩单手揽住李常宁的腰，力道又紧了一寸，冷峭的眉眼隐含着一层阴寒的薄怒，“他是自己走的，朕没有逼他。”

“是么？”

“你若不信，大可以亲自去问他！”

“陛下会放本宫走么？”

李怀恩紧盯着怀中美人深沉清幽的眼眸——那里面分明只有他一人的倒影！可是她心里没他。

思及此处，李怀恩迷离失神间，骤然松了手，垂下墨色深眸，闷声不语。

李常宁计划得逞了，痛痛快快、酣畅淋漓地大笑着：“陛下，承认吧！你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年少如此，你幼稚可笑，睚眦必报，到了今日，‘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数十年的磨砺，于你而言，并无不同。”

李常宁狠了心要一字一句将那人一颗滚烫热忱的心踩在地上蹂躏，她就是想让他看仔细，瞧清楚，想明白，自己究竟有多虚伪，多么令人作呕。

果不其然，李怀恩的脸色肉眼可见由白转青，转红又转紫，最终气得脸都黑了，身子抖如筛糠，骂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李常宁乐见其成，一甩衣袖，志得意满回了马车。

“游乙，回宫！”

游乙战战兢兢地问：“殿下，真的不管圣上了么？”

李常宁似笑非笑地反问：“你在教我做事？”

“卑职不敢！”

“你最近话越来越多了。”

“殿下，卑职担心殿下与圣上因此生了嫌隙……”

“本宫这个当事人都不怕，你怕什么？”李常宁淡淡一笑，问，“还是说，你怕树倒猢狲散，在本宫这儿丢了锦绣前程？”

“卑职绝无此意！”游乙仓皇地解释说，“殿下有所不知，卑职只是，只是……”

“有话直说，别在本宫面前搞那些弯弯肠子！”

游乙几番斟酌，决定冒大不韪向李常宁进言：“殿下，公子如今主动请缨，北上投军，从最低一等士兵开始建功，已经失了侯爷旧部的支持。倘若殿下此时再和圣上产生一些莫须有的隔阂，公子没了殿下的倚仗，只怕公子在北境的日子会变得举步维艰啊！汴京与北境万里之遥，届时，殿下鞭长莫及，纵使有心，亦是无力。”

车内陷入一阵空前的沉默，游乙见李常宁已有些许动容，苦口婆心地规劝着：“殿下就算不为公子考虑，也该为自己留条后路才是。”

李常宁朝车外瞥了一眼，正好撞上李怀恩幽深的眼神。她放下车帘子，对游乙微微一笑：“你的心思，本宫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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